第二天一早,李儇是被餓醒的。
昨晚前廳那場下馬威耗光了他所有精力,回屋倒頭就睡,晚飯都沒吃。他揉著眼睛推開門,院子裡陽光正好,幾個小道士正圍著渾天儀擦銅鏽,清風蹲在牆角啃燒餅,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
“李公子醒了!監正說讓你今天去含元殿面聖,辰時三刻之前到。”
李儇抬頭看了一眼太陽,辰時三刻約等於早上七點四十五。現在大概七點出頭,還有時間。他灌了碗涼水,啃了半個清風塞過來的燒餅,把枕頭底下的手機和充電寶摸出來塞進懷裡,跟著清風往含元殿走。
路上清風絮絮叨叨,說監正昨晚回來後把自己關在屋裡一宿沒出來,今天早上臉色鐵青,不知道誰又惹他了。李儇心想,惹他的人多了,肯定不包括我,我昨天連屁都沒敢放一個。
含元殿是大明宮的正殿,李儇遠遠看見那排面闊十一間的殿宇時,腿肚子還是忍不住顫了顫。太他媽大了。他在現代看過故宮,以為那就是頂級氣派,跟眼前這座一比,故宮像個縣衙。
殿門外站著兩排金吾衛,甲冑鮮明,手握長戟。福安站在臺階上等著,看見李儇來了,微微頷首,“李公子,陛下在裡面等你。今日朝會散了,陛下留了幾位重臣,特意讓你來見一見。”
李儇心裡咯噔一下。重臣。皇帝讓他在重臣面前亮相,這是什麼意思?考驗他能不能在權貴面前把戲演全套?還是想借他的嘴,說些皇帝自己不方便說的話?
他跟著福安進殿,餘光掃過兩側。殿內站了七八個人,穿紫袍的有三個,穿緋袍的四五個。有一個穿紫袍的老者站在最前面,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氣質儒雅,跟周圍那些腦滿腸肥的官員不太一樣。李儇多看了他一眼,那老者恰好也轉過頭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一笑。
李儇趕緊低下頭,跟著福安走到御前,跪下磕頭。
“起來吧。”皇帝今天心情似乎不錯,聲音比昨天輕快,“李儇,朕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宰相路巖,這位是樞密使田令孜,這位……”皇帝一一指過去,李儇挨個行禮,腦子裡飛速記名字。路巖他聽過,歷史上是個奸相,但此刻看著倒像個和善的老頭。田令孜,宦官頭子,權傾朝野,李儇多看了他一眼,是個瘦小乾枯的老頭子,眼睛半闔著,像沒睡醒。
介紹到最後一位,就是剛才那位氣質儒雅的紫袍老者。皇帝說:“這位是太子少師,鄭畋。”
李儇心裡一震。鄭畋。這個名字他太熟了。晚唐名臣,能文能武,後來黃巢之亂時他鎮守鳳翔,大破黃巢軍,是大唐最後幾根頂樑柱之一。此刻他看起來大概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卻藏著一股剛毅。
李儇行禮時,鄭畋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裡,李儇感覺自己被從頭到腳看透了。
“諸位愛卿,”皇帝開口,“昨兒朕跟你們提過,朕新得了一位奇人,袁天罡的後人,李儇。今日叫你們來,是想聽聽他有什麼高見。”
殿內安靜了一瞬。那個叫田令孜的樞密使慢慢抬起眼皮,看了李儇一眼,又闔上了,嘴角似乎帶著一絲嘲諷。路巖倒是笑呵呵的,像在看熱鬧。其餘幾個官員交換眼神,表情各異。
皇帝轉向李儇,“說吧,你那套‘運營’的法子,今天給朕和諸位愛卿好好講講。”
李儇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刻將決定他往後是吃香的喝辣的,還是被拖到菜市口砍腦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昨晚他在屋裡用炭條和草紙畫的,一張“大唐輿情圖”。名字聽著唬人,其實就是把大唐如今的局面畫成了一張表格,左邊寫問題,中間寫原因,右邊寫對策。
他把草紙展開,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直接走到殿中央。
“陛下,諸位大人。草民先問一個問題——如今大唐最缺什麼?”
沒人回答。路巖笑眯眯地看著他,鄭畋目光平靜,田令孜連眼皮都沒抬。
“缺錢?缺兵?缺糧?”李儇自問自答,“都缺。但草民以為,大唐最缺的,是‘人心’。”
他指著草紙第一欄,“藩鎮割據,表面上是兵權問題,實際上是朝廷說話沒人信了。節度使們覺得,跟著朝廷沒好處,不如自己單幹。宦官專權,表面上是陛下信任誰的問題,實際上是文官集團讓陛下失望太多次,陛下不敢信他們了。至於流民遍地、盜匪叢生,更是因為百姓覺得,這大唐朝廷,跟山上的土匪,也沒什麼分別了。”
殿內一片死寂。
李儇偷眼看了看皇帝,皇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又開始敲桌面了。他加快語速,“所以草民的第一條對策,就是‘造勢’。朝廷要讓人覺得,大唐還有希望。具體怎麼做?草民舉個例子——陛下可曾想過,每月初一十五,在丹鳳門前設一面‘諫鼓’?”
“諫鼓?”皇帝皺眉。
“對。任何人,不管是官是民,是商是農,只要有冤屈、有建議,都可以敲鼓。陛下不必親自接見,但讓福公公或者信得過的人去接狀紙,挑幾件典型的,當眾處理。處理完了,讓人把結果貼遍長安城。”李儇頓了頓,“這就叫‘話術’。讓百姓覺得,朝廷是在乎他們的。一個人覺得朝廷在乎他,他可能不會說什麼。一萬個人覺得朝廷在乎他們,那就是一股風。風向變了,那些觀望的人,自然就往朝廷這邊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