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巖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李儇。鄭畋微微點頭,目光裡多了一絲興趣。
田令孜終於睜開了眼,聲音尖細,“說得輕巧。那些狀紙,十張裡有八張是告宦官的,陛下難不成還真處理?”
李儇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轉向田令孜,臉上笑容不變,“田樞密問得好。所以草民說的是‘挑幾件典型的’。什麼是典型?就是那種證據確鑿、罪大惡極、但跟宮裡關係又不那麼深的。砍一個,收一萬人的心,這筆買賣,划算。”
田令孜眯起眼,看了他一會兒,又闔上了眼皮,沒再說話。
“第二條,”李儇指著草紙第二欄,“陛下需要一批‘自己人’。草民說的自己人,不是那些門閥世家,也不是那些科舉上來的清流。草民說的,是那些有本事但被埋沒的人。江湖上的遊俠、邊關的悍卒、甚至……綠林裡的豪傑。陛下給他們出身,給他們名分,讓他們為朝廷辦事。這些人沒有根基,只能依附陛下。用好了,就是陛下手裡最快的一把刀。”
皇帝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著李儇,目光比方才銳利了幾分。“江湖上的遊俠,綠林裡的豪傑。你讓朕去跟那些人打交道?”
“陛下,”李儇迎著他的目光,“大唐的天下,本來就是打下來的。太宗皇帝當年,不也收編了瓦崗寨的人嗎?”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路巖臉都白了,鄭畋眉頭微皺,田令孜睜開了眼,目光裡終於有了實質性的東西——忌憚。
李儇知道自己說冒險了。但他在賭。賭皇帝想聽真話。
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是覺得有趣,今天是真的在笑。
“好。”皇帝一拍桌案,“說得好。朕問你,這兩條,你打算從哪條開始辦?”
李儇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回陛下,從第一條開始。諫鼓的事,草民可以幫陛下寫幾份榜文,貼在長安城各處。至於第二條,草民需要先摸摸底,看長安城裡有哪些可用之人。”
皇帝點頭,“準了。福安,給他撥兩個人使喚。另外——”皇帝想了想,“你那個‘直播’,還開不開?”
李儇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開!當然開!陛下要是再刷個‘大明宮’,草民今晚就開播,給陛下唱一齣好戲!”
皇帝哈哈大笑,揮了揮手,“去吧。三天之內,朕要看到榜文貼在長安城牆上。做不到,你那顆腦袋,朕就收回來了。”
李儇磕頭謝恩,退出含元殿。出殿門的那一刻,他雙腿一軟,差點坐在臺階上。福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李公子,恭喜。”
李儇擦了把汗,心想這恭喜來得太早了。他剛才在殿裡吹的牛,每一件都得他去落實。諫鼓好辦,寫榜文也不難,難的是第二條——找“自己人”。長安城這麼大,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他從哪去找那些“被埋沒的人才”?
他正發愁,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鄭畋不知何時跟了出來。
“李公子。”鄭畋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和,“方才殿上那番話,說得不錯。”
李儇趕緊行禮,“鄭大人過獎。”
鄭畋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老夫給你提個醒。田令孜不會讓你好過,路巖也不會。你要做的那兩件事,第一件,他們最多使絆子。第二件,他們要你的命。”
李儇心頭一跳。
鄭畋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紫袍在風中翻動,步伐沉穩,像一座移動的山。
李儇站在含元殿前的廣場上,看著鄭畋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忽然覺得長安城的風,比昨天冷了許多。
他摸了摸懷裡的《推背圖》殘卷,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祖宗,您當年得罪的人,是不是也這麼多?”
風沒回答他。遠處,太液池的水面泛著粼粼波光,幾隻白鷺從水面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