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裡的氣氛比李儇想象的還要冷。
他走進去的時候,皇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福安剛呈上去的布袋,裡面的賬冊、借據、地契鋪了滿滿一桌子。路巖站在御案左側,穿著紫色官袍,面色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田令孜站在右側,半闔著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僧。旁邊還站著幾個李儇不認識的官員,估計是六部裡被叫來“見證”的。
李儇走到殿中,跪下行禮。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
“李儇,路相剛才跟朕說,你今日在京兆府管轄範圍內擅闖民宅,毆打良民,搶奪財物。可有此事?”
李儇抬頭,“回陛下,草民今日確實進了周文遠的宅子,也確實拿了東西。但草民手裡有陛下手諭,查辦西市胡商案,京兆府須全力配合。草民沒有擅闖,也沒有毆打良民。周文遠持刀拒捕,草民才動的手。”
路巖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李儇說他在查西市胡商案,可這案子京兆府已經結案。安記香料鋪私藏禁物,人證物證俱在,罰沒依律。李儇一個欽天監的閒人,憑什麼翻案?”
李儇從懷裡掏出那份抄家文書,雙手呈上,“陛下請看,這份抄家文書上簽名的‘吳德’,京兆府查無此人。一個不存在的人,拿著一份蓋了真官印的假文書,抄了人家的鋪子。路相,您覺得這案子結得對嗎?”
路巖面色不變,“文書是真是假,老臣不知。但即便有假,也該由京兆府自查。李儇越權辦案,手段粗暴,已經壞了朝廷的規矩。”
“規矩?”李儇笑了一聲,“路相,您外甥周文達管著京兆府官印,他弟弟周文遠拿著德昌行的銀子低價收鋪子。七間鋪子,五間已經過戶,兩間正在逼人家賣。每間鋪子的收益,三成歸路府,兩成歸田府。這規矩,是您定的,還是田樞密定的?”
殿內一片死寂。
田令孜終於睜開了眼,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他盯著李儇看了一瞬,然後轉向皇帝,聲音尖細而平靜,“陛下,此子信口雌黃,誣陷朝廷重臣。老奴請陛下將他拿下,交有司審問。”
皇帝沒動。他的手指敲著桌面,目光從那堆賬冊上掃過,最後落在李儇身上。“李儇,你說路府抽三成,田府抽兩成。證據呢?”
李儇指著桌上的賬冊,“陛下翻到最後一頁。”
皇帝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定在那行小字上——“路府抽三成,田府抽兩成,餘五成歸周。”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賬冊合上,放在桌上。
“路巖,”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解釋一下。”
路巖的臉上終於沒了笑意。他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陛下,老臣的外甥周文達,確實在京兆府任主簿。周文遠是老臣外甥的弟弟,平日裡做些買賣。他們之間有沒有往來,老臣不知。至於賬冊上寫的‘路府抽三成’,老臣更是不知。老臣為相多年,俸祿優厚,何必去貪這點小利?”
李儇心裡冷笑。路巖這話說得漂亮,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外甥做的事,他不知道;賬冊上寫的字,他不承認。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拿了錢,光憑一本賬冊上的幾個字,確實定不了他的罪。
田令孜更乾脆,他連話都不說了,站在那裡像根木頭。反正他是宦官,沒有後代,外甥侄子跟他沒關係,賬冊上寫的“田府”他大可以推給某個遠房族人。
李儇早就料到他們會來這一套。他上前一步,“陛下,草民還有一事稟報。”
“說。”
“德昌行的資金流向,每個月都有固定的銀兩打到‘神策左廂’的賬上。神策左廂兵馬使張彥,今天下午帶人在西市門口攔住了草民,要草民交出證據。草民想請陛下問一問張將軍,神策左廂的賬上,為什麼會有德昌行的銀子?”
田令孜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帝看著田令孜,目光漸漸冷下來。“田令孜,神策左廂的賬,你管著吧?”
田令孜躬身,“回陛下,神策軍的賬目由老奴統管。但左廂有專門的書記官,老奴不可能每筆銀子都過問。”
“那就把那個書記官叫來問問。”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出底下的怒意。
田令孜沉默了一瞬,然後彎下腰,“老奴遵旨。”
路巖忽然開口,“陛下,老臣以為,此事牽扯甚廣,不如交大理寺會審,免得李儇一面之詞,冤枉了無辜。”
李儇心頭一緊。大理寺,那是路巖的地盤。交給大理寺,等於讓路巖自己審自己。他正要開口反對,皇帝先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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