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這天，李儇天沒亮就起了。
他換了身乾淨利落的窄袖官袍，把殘卷和玉佩貼身收好，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柄九塊九包郵的銅匕首，想了想，插進靴筒裡。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和充電寶也塞進了懷裡。雖然用不上，但帶著心裡踏實。
院子裡，孫捕頭、錢二、趙大、杜讓能、清風站成一排。李儇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忽然笑了笑，“今天這陣仗，比殿試還隆重。孫頭，丹鳳門那邊什麼情況？”
孫捕頭昨夜派了人蹲守，回來報說天沒亮就有人開始聚集了。少說有兩三百號，全是看了榜文來的，有的揣著狀紙，有的揣著乾糧，還有的帶著一家老小。丹鳳門外的那面諫鼓，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神策軍呢？”
“沒看見人。但崇仁坊周圍的那些探子，今早撤了大半。估計都調到丹鳳門去了。”
李儇點頭。趙懷安把人都調到丹鳳門，說明他們要在那裡動手。但丹鳳門是大明宮正門，廣場寬闊，人來人往，光天化日之下，他量趙懷安也不敢明著殺人。
“走。”
一行人出了崇仁坊，沿皇城根往丹鳳門走。路上行人越來越多，全是往同一個方向去的。一個拄著柺杖的老漢從李儇身邊經過，看見他的官袍，停下來問：“大人，丹鳳門的鼓，今天真能敲？”
“真能敲。”李儇扶了他一把，“老人家，你也是去遞狀紙的？”
老漢拍了拍懷裡，渾濁的眼裡有光，“我兒子的案子，遞了三年了，沒人管。今天再試試。”
李儇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丹鳳門遠遠在望，那面掛在城門旁邊的牛皮大鼓，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鼓身蒙著紅綢，鼓槌掛在旁邊的架子上，還沒有人動過。
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李儇粗略掃了一眼，少說有四五百。有站的，有蹲的，有坐在地上的。賣胡餅和茶水的小販在人群裡穿梭，生意比平時好了不少。幾個小孩在人群縫隙裡追來追去，手裡攥著糖人。
李儇剛走到廣場邊上，就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在人群裡響起來：“李大人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扭頭看向他。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目光裡有期待，有感激，也有審視。李儇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人群。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他一路走到諫鼓前面，停下來。
鼓架旁邊，福安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站在那裡等著他。看見他來了，福安微微躬身，“李公子，陛下口諭，今日諫鼓之事，全權由你主持。陛下在含元殿等著看。”
李儇點頭，轉身面對廣場上的人群。他站在鼓架前面的石階上，比人群高出半截，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拄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穿著破舊儒衫的書生，也有穿著短打的市井小民。這些人天不亮就來了，揣著狀紙，揣著最後一絲希望。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他的回聲，“今天初一日，諫鼓第一次響。按照規矩，每個人都可以敲，每個人都可以遞狀紙。鼓聲一響，陛下就能聽見。狀紙遞到我手裡，我負責送到陛下面前。一件一件辦，一件一件回。”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不信。不信朝廷，不信陛下，也不信我。沒關係。今天看著就行。鼓響了，狀紙遞了，案子辦了，你就信了。”
他從石階上走下來，對站在鼓架旁邊的趙大點了點頭。趙大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
鼓聲沉悶厚重，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被喚醒。鼓聲在丹鳳門的門洞裡迴盪，傳過廣場，越過皇城，一直傳到含元殿的飛簷底下。廣場上幾百號人同時安靜了下來，連小孩都不鬧了，仰頭看著那面鼓。
“咚——咚——咚——”
趙大連敲三聲，然後放下鼓槌退到一邊。李儇在鼓架旁擺了張桌子，杜讓能坐在桌後，鋪好紙筆。第一個來遞狀紙的，就是那個拄拐的老漢。他顫巍巍地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狀紙，雙手遞上來。
“大人，老漢的兒子，三年前被神策軍徵去修工事，說是三個月就回來，到現在沒回來。老漢去衙門問，被趕出來三回。”
李儇接過狀紙看了看，遞給杜讓能登記，然後對老漢說：“三天之內，我給你回話。”
老漢愣了一瞬，隨即嘴唇哆嗦起來，撲通跪下磕了個頭。李儇彎腰扶他起來，喊了聲“下一個”。
狀紙一份一份遞上來。有告鄰居侵佔田產的，有告婆家虐待媳婦的，有告商行拖欠工錢的。李儇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登記。杜讓能寫得手都酸了，李儇嗓子也啞了。但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排隊的隊伍從鼓架前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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