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到華州，官道二百里，騎馬跑得快一日可到。李儇和楚青天不亮出發，過了渭南之後天色漸暗，到華州城外時已是掌燈時分。
華州城不大，城牆年久失修，好幾處豁口用碎石填著。城門快要關了，守門的兵丁縮在門洞裡打盹，聽見馬蹄聲才睜開眼。李儇亮出御賜金牌，兵丁一激靈站直了，連忙放行。
楚青領著他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前停下。招牌寫著“馬嵬驛”，李儇愣了一下，這名字他太熟了。歷史上楊貴妃就死在馬嵬驛，不過那是馬嵬坡，在興平縣，離這兒還有段距離。這家客棧借個名字招攬生意，倒也不稀奇。
客棧門臉不大，裡頭倒是乾淨。掌櫃是個胖婦人，看見楚青就笑，“青姑娘來了，老房間給你留著呢。”又打量了李儇一眼，笑容曖昧了幾分，“這位是……”
“朋友。”楚青面不改色，“兩間房。”
胖婦人嘿嘿一笑，也不多問，領著他們上樓。李儇進了房間，把包袱放下，推開窗戶往外看。華州城的夜色比長安暗得多，街上沒幾盞燈，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他正看著，隔壁窗戶推開，楚青探出頭來。
“杜讓能說的那個舊部，住在城西。我出去一趟，把訊息取了。你歇著，別亂跑。”
李儇點頭。楚青關上窗戶，李儇聽見隔壁傳來輕微的翻窗聲，然後腳步聲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坐在床上，閉眼練功。天罡訣第五重已經穩固，真氣在胃經裡運轉自如，他試著往第六重衝了一下。第六重對應的是足太陽膀胱經，從頭頂下行，沿著脊柱兩側一直走到腳。這一重的難點在於玉枕穴和命門穴的銜接，真氣要繞過顱後最硬的骨頭，再穿透腰椎最窄的縫隙。他試了三次，每次都在玉枕穴卡住，真氣撞上去像撞在鐵板上。
他睜開眼，嘆了口氣。玄真子說得沒錯，第六重是門檻。光靠打坐衝不過去，需要在實戰中找契機。
正想著，窗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楚青回來了。他開啟窗，楚青翻進來，手裡多了一封信。
“杜讓能父親的舊部，姓趙，原是華州衙門的書辦。他查到了新訊息。”楚青把信遞給李儇。
信不長，但內容讓李儇頭皮發麻。忠武堂最近半個月運了八百套甲進山，都是從潼關方向來的。押運的人穿著神策軍的號衣，但領頭的幾個是江湖人。趙書辦還查到，忠武堂在山裡新修了一處營房，能住五百人，旁邊挖了兩個大坑，不知道幹什麼用的。最關鍵的一條——三天前，趙懷安親自押著一批貨進了山，貨用油布蓋著，但趙書辦偷看了一眼，是弩。強弩，軍用的，一箱一箱往山裡搬。
“強弩。”李儇把信紙摺好，塞進懷裡，“忠武堂囤弩，說明他們要動手的時間比我們預想的早。弩是攻城用的，光守山用不著。”
楚青靠在窗邊，面色沉靜，“你的意思是，田令孜準備對皇城動手了？”
“快了。”李儇在屋裡走了兩步，“今天初一，諫鼓響了。田令孜知道陛下在收攏人心，他等不了了。最多一個月，他就要動手。忠武堂那三千套甲和那批弩，就是給攻城準備的。”
楚青沉默了一瞬，“那咱們明天必須進山。趙書辦說，山路他熟，可以給我們帶路。”
李儇點頭，又想到一個問題，“趙書辦人可靠嗎？”
“可靠。”楚青說，“他父親當年跟杜讓能的父親是同期的主簿，兩人一起查過軍餉案，結果杜父被革職，趙父被調到了華州。他等這個機會等了五年。”
李儇沒再說什麼。他躺到床上，閉著眼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八百套甲和那批弩。一個月，最多一個月，田令孜就要動手。他得在一個月內把忠武堂的罪證拿到手，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下旨處置田令孜，才能趕在兵變之前掐斷這根線。
可趙懷安是半步天象。他天罡訣第五重，在趙懷安面前連三招都撐不過。怎麼辦？玄真子說活著回來第六重就破了，可那也得活著回來才行。
他翻了個身，忽然想起殘卷上那行小字。他坐起來，從包袱裡摸出殘卷，藉著月光翻到第六十象。那行小字還在——“四十七代，非末代。罡訣九重日，長安重光時。”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發現“罡訣九重日”四個字旁邊，還有一個極淡的標記，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一個點。他湊近了看，那個點下面還有一道極短的豎線。他翻過殘卷，對著月光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想了想，把殘卷豎起來，讓月光從側面照在紙面上。那個點和豎線在側光下變得清晰了，是個箭頭。箭頭指著旁邊一行更小的字，他眯著眼辨認了半天，終於看清了——“逆行”。
逆行。天罡訣逆行？
他腦子裡“嗡”了一下。天罡訣的口訣他背得滾瓜爛熟，從第一重到第九重，經脈走向全是自上而下、由內而外。逆行是什麼意思？反過來走？從第九重往第一重走？
他放下殘卷，試著把真氣從丹田往下引。平時練功都是往上走，從丹田到頭頂，再從頭到腳。這次他反過來，從丹田往下，走會陰，沿著腿內側往下，到腳底湧泉穴。真氣走到湧泉穴時，他感覺腳底板一陣滾燙，像踩在炭火上。然後真氣從湧泉穴反彈回來，沿著腿後側往上走，過委中，穿環跳，直衝命門。
命門穴一陣劇痛，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但痛過之後，一股熱流從命門湧上來，沿著脊柱兩側上行，過夾脊，上玉枕。這一次，玉枕穴沒那麼硬了。真氣撞上去，鐵板變成了木板，裂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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