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天下來，他收了四百多份狀紙，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右手握毛筆握得虎口發麻。杜讓能的狀況比他更慘，整個人趴在桌上起不來，手腕腫了一圈。清風在後院燒了熱水，李儇泡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院子裡喝茶。
茶是苦的，玄真子那種苦。他現在喝得慣了，反倒覺得回甘。
孫捕頭從外面進來，“大人，宮裡來人了。”
李儇抬頭，福安提著一盞燈籠走進院子。燈籠紙是特製的，透出來的光偏黃，照得福安那張白淨的臉像塗了一層蜜。他手裡除了燈籠，還捧著一個匣子。
“李公子，陛下口諭。”
李儇站起來。
“陛下說，今日之事，朕看見了。忠武堂送耳一事，朕記下了。匣中有一物，陛下賜你防身。”福安把匣子遞過來，又壓低聲音，“陛下還說，忠武堂的事，你放手去查。出了事，朕兜著。”
李儇接過匣子，心口一熱。皇帝的話不多，但意思很明白。今天丹鳳門那一幕，皇帝看見了。忠武堂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割人耳朵、威脅命官，已經觸到了皇帝的底線。皇帝給他這句話，等於給了他查忠武堂的尚方寶劍。
福安走後，李儇開啟匣子。裡面躺著一枚令牌，銅製，巴掌大小，正面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背面是龍紋。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令牌收進懷裡。
楚青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從牆頭跳下來，落在院子裡。她看見李儇手裡的令牌，挑了挑眉，“御賜金牌。有了這個，你進潼關大營都可以橫著走。”
“橫著走不行，豎著走保險。”李儇把令牌收好，“忠武堂的事，不能再拖了。趙懷安今天在丹鳳門丟了一隻耳朵的面子，下一步肯定有更大的動作。我得趕在他動手之前，把忠武堂的底挖出來。”
楚青在石凳上坐下，“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楚青看了他一眼，“你不歇歇？今天收了四百份狀紙，明天就進山？”
“歇不了。田令孜的性子，吃了虧當晚就得找補回來。趙懷安今天在丹鳳門沒敢動手，是因為人多。明天初一過了，丹鳳門沒人了，他不動手才怪。”李儇站起來，“崇仁坊這宅子，我留給孫頭和杜讓能守著。狀紙的事讓杜讓能先整理，不急的押後，急的挑出來。我走之前得跟清風說一聲，讓他去欽天監找明虛，借幾個道士來幫忙看門。”
楚青點頭，“我去準備乾糧和路上的東西。明天寅時，城東春明門外等你。”
她翻牆走了。李儇回屋，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收拾好。殘卷、玉佩、金牌、銅匕首、手機、充電寶。他想了想，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棉袍。潼關山裡冷，楚青再厲害也是肉身，多件衣服多份暖。
收拾完了，他正要躺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玄真子。他明天就走，得跟老道士說一聲。這幾次接觸下來，玄真子雖然嘴上冷，但做的事每一件都在幫他。教他天罡訣，給他保命玉佩，提醒他小心趙懷安。這老道士身上有太多謎團，但至少目前來看，不是敵人。
他出了崇仁坊，往欽天監走。入夜的長安城安靜得不像話，只有巡夜的武侯在坊牆下打更。他貼著牆根走，腳步輕快。天罡訣第五重的身法，讓他整個人像一片紙，風一吹就能飄出去。
到了欽天監門口，守門的小道士認識他，放他進去了。玄真子的院子黑著燈，但李儇走到門前，門就開了。玄真子坐在屋裡，面前點著一盞油燈，桌上擺著一盤棋。
“來了。”老道士沒抬頭，手指夾著一枚黑子，看著棋盤。
李儇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盤。黑白子糾纏在一起，看不出誰佔優。他不會下棋，但覺得這盤棋跟長安城的局勢有點像。亂，看不透，但總有一方在暗中佈局。
“明天走？”玄真子問。
“明天。去潼關。”
玄真子把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趙懷安在潼關經營了五年，山裡不止三千套甲。我聽說，他還在山裡修了一條地道，從忠武堂通往潼關城內的一個宅子。萬一事情敗露，他從地道走，一個時辰就能回長安。”
李儇心裡一沉。地道。趙懷安有退路，難怪他這麼囂張。
“仙長，”他看著玄真子，“趙懷安到底是什麼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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