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在山裡跑了整整一夜。
第六重的真氣灌注雙腿，跑起來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腳下的碎石和荊棘跟不存在似的。但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往遠離忠武堂的方向跑。身後遠遠傳來狗叫聲和火把的光，追兵沒放棄，但距離越拉越遠。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實在跑不動了，靠在一棵老松樹下喘氣。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趙懷安那一掌的餘勁還在胸口悶著，像有塊石頭壓在肺上。他摸了摸嘴角，幹了的血痂粘了一手。
他閉上眼，試著引導真氣在經脈中執行。第六重突破之後，經脈比之前寬了不少，真氣流轉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他讓真氣在全身走了一圈，發現除了胸口有些淤堵，其他地方都沒大礙。趙懷安那一掌確實厲害，但他第六重的肉身抗住了。要是第五重，那一掌下來，他五臟六腑都得碎。
天亮之後，他辨了辨方向。太陽在東邊，他昨晚是從西邊跑來的，那忠武堂就在西邊。他得往東走，回到華州，找到楚青和趙書辦。
他沿著山脊往東走，路上摘了幾個野果子充飢。走了大半天，看見山腳下有炊煙，是一座小村子。他進了村，打聽了一下，這裡已經是潼關城南面，離華州還有幾十裡。他花了幾枚銅錢僱了頭驢，騎著驢往華州趕，天黑之前到了馬嵬驛。
楚青已經在客棧裡等著了。
她看到李儇進門，站起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確認他沒事之後才坐下來。“我以為你跑不出來。”
“差點沒跑出來。”李儇坐到她對面，灌了一大碗涼茶，“玉簡呢？”
楚青從懷裡摸出那枚瑩白的玉簡，放在桌上。李儇拿起來看了看，溫潤依舊，上面的經脈圖紋路清晰。他把它貼身收好，又把殘卷拿出來，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殘卷上那行小字還在，“四十七代，非末代。罡訣九重日，長安重光時。”玉簡上沒有文字，但那些經脈圖的最後一重，第九重的圖樣旁邊，刻著一個極小的圖案。
他湊近了看，是一張地圖。線條簡略，但能看清幾條主要的山脈和河流。他認出了黃河的幾字形，認出了長安的位置，也認出了潼關的位置。地圖上在長安和潼關之間有一條虛線，標註著“地道”二字。
袁天罡留下的地圖，畫的正是忠武堂那條通往潼關城內的地道。李儇仔細看了看虛線的走向，地道從忠武堂的地宮出發，穿過潼關城南面的山體，出口在潼關城內的一座宅子裡。那座宅子的位置，正好跟潼關城的南門在同一條線上。
“趙書辦呢？”李儇問。
“在外面盯著。”楚青說，“昨天你引開趙懷安之後，我從溶洞的洞口上去，翻過山脊到了潼關城。趙書辦在城裡等著我。他打聽到一件事——趙懷安昨天夜裡調了五百人下山，往長安方向去了。”
李儇心裡一沉。五百人，往長安方向。趙懷安要提前動手了。
“還有，”楚青的聲音低下去，“趙書辦說，潼關城的守將姓田，是田令孜的族侄。忠武堂的人進出潼關城走的就是南門，守門的兵丁看都不看。”
李儇攥著玉簡，腦子飛速轉著。趙懷安調五百人往長安，潼關守將是田令孜的人，地道出口在潼關城內。三條線索合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田令孜要動手了。忠武堂的兵從地道進入潼關城，再從潼關城走官道去長安，沿途有神策軍的驛站接應，一天一夜就能到長安城下。五百人，加上忠武堂剩下的人，再加上神策軍在長安城內的兵力，足夠控制皇城。
“必須今天回去。”李儇站起來，“你讓趙書辦繼續盯著潼關，看那五百人什麼時候出發。我先回長安，把玉簡和地圖交給陛下。”
楚青搖頭，“你一個人回去太危險。趙懷安的人肯定在官道上設了卡。”
“所以我走小路。”李儇把玉簡和殘卷收好，“你留在潼關，跟趙書辦一起盯著忠武堂的動靜。一旦那五百人出發，你就想辦法給我傳信。我在長安等你。”
楚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竹哨遞給他，“緊急的時候吹響，方圓三里之內我能聽見。”
李儇接過竹哨收好。他下樓吃了碗麵，又包了幾個餅子揣在懷裡，然後從客棧後門牽了匹馬，往長安方向趕。
他沒走官道，走的是趙書辦之前帶他們來的那條土路。土路繞遠了將近一倍，但安全。他一路策馬疾馳，天罡訣第六重的氣感在體內迴圈，腳底湧泉穴微微發熱，整個人像坐在火爐上，一點都不覺得冷。馬跑了一個時辰就口吐白沫，他換了一匹，繼續趕路。
深夜時分，他遠遠看見了長安城的燈火。渭河上的橋已經關了，他繞到下游淺灘處涉水過河，冰冷的河水沒過了馬肚子。過了河，他縱馬直奔春明門。城門緊閉，他亮出御賜金牌，守門兵丁不敢怠慢，開了側門放他進去。
李儇一路不停，直奔大明宮。宮門已經落了鎖，他讓守門的金吾衛去請福安。等了小半個時辰，福安提著一盞燈籠從裡面快步走出來。
“李公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陛下剛歇下——”
“帶我去見陛下。”李儇的聲音嘶啞但堅定，“緊急軍情。”
福安看了他臉色一眼，沒再多問，領著他進了宮門。兩人穿過幾重殿宇，來到皇帝寢宮外面。福安進去通報，很快出來讓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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