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李儇站在殿側的柱子後面,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是福安臨時找來的。臉上擦了藥,嘴角的血痂掉了,露出一道淺淺的口子。他靠著柱子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聽見殿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第一個到的是鄭畋。老相國穿著整齊的紫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像是根本沒睡。他進殿後看了李儇一眼,微微點頭,然後站到了御案左側。
第二個到的是路巖。他來得也快,進門時臉上還帶著一絲困惑。看見李儇站在殿側,路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拱手行禮後站到了鄭畋對面。
最後到的是田令孜。
田令孜是被兩個小宦官攙進來的,走得很慢,像是真從被窩裡被叫起來的。他穿著深色的便袍,頭髮有些散亂,那雙半闔的眼睛在殿內掃了一圈,看到李儇時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都到齊了。”皇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李儇帶回來的玉簡和地圖,還有杜讓能父親的賬冊、德昌行的流水、周大牛的口供,厚厚一摞。“田令孜,朕叫你來,是有幾樣東西要你看。”
福安把賬冊和流水端到田令孜面前。田令孜低頭看了幾眼,抬起臉,表情平靜,“陛下,這些是什麼?老奴看不太明白。”
“德昌行的銀子,每個月打到神策左廂的賬上。”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忠武堂在潼關山裡養了三千私兵,囤了八百套新甲,還有一批強弩。趙懷安是忠武堂的供奉,也是你提拔的都尉。田令孜,你跟朕說,這些你都不知道?”
田令孜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陛下明鑑,老奴確實不知。神策軍的賬目繁多,左廂的銀子往來,老奴不可能一一過問。至於忠武堂,老奴聽都沒聽過這個名字。趙懷安是神策軍的都尉不假,但他背地裡做什麼,老奴實在不知。”
路巖站在一旁,一言不發。李儇盯著他的臉,路巖的眼皮微微跳著,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他在緊張,但還在強撐。
皇帝把那張地道地圖拍在桌上,“這是袁天罡留下的忠武堂地道圖。地道從潼關城南面穿過山體,出口在潼關城內。趙懷安的人從地道進入潼關,再從官道來長安,一天一夜就能到。田令孜,你昨天調神策軍入皇城宿衛,說是為了保護朕。朕問你,你防的是誰?”
田令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陛下,老奴調兵入宮,全是為了陛下的安危。至於忠武堂的地道,老奴聞所未聞。如果陛下不信,老奴願意接受徹查,以證清白。”
李儇在柱子後面聽著,心裡冷笑。田令孜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了“不知情”。賬冊上沒有他的簽名,德昌行的流水只寫了“神策左廂”,沒有寫“田令孜”。至於忠武堂,他咬死了說沒聽過。光憑這些間接證據,確實定不了他的罪。
但他手裡還有一張牌。
“陛下,”他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躬身行禮,“草民有話要說。”
皇帝點頭。李儇走到田令孜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樞密使。“田樞密,你說你不知忠武堂。那我問你,趙懷安升任神策軍都尉,是誰提拔的?”
田令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趙懷安戰功卓著,老奴按軍功提拔,有何不妥?”
“趙懷安在忠武堂做了五年供奉,忠武堂囤私兵、練甲冑、挖地道,這些事情他一手操辦。你提拔他的時候,沒有查過他的底細?”李儇頓了頓,“還是說,你查過,但你不在乎?”
田令孜的目光冷了下來。“你一個五品供奉,也配質問老夫?”
“配不配,陛下說了算。”李儇轉向皇帝,“陛下,草民斗膽,請陛下派人去神策左廂搜查。趙懷安昨天夜裡調了五百人下山,往長安方向來了。這五百人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渭南。如果神策左廂裡還藏著忠武堂的聯絡人或者文書,一搜便知。”
皇帝看著田令孜。田令孜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但依舊沒有慌。“陛下要搜,老奴不敢阻攔。只是神策軍乃朝廷禁軍,無憑無據搜查,怕寒了將士們的心。”
路巖終於開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拱手道:“陛下,田樞密是三朝老臣,為朝廷效力多年,勞苦功高。僅憑一個江湖女子和一個書辦的證詞,就要搜查神策軍,確實有些草率。老臣以為,不如先將李儇收押,等事情查清楚了再——”
“路巖。”皇帝打斷了他,聲音很平,“你外甥周文達抓到了嗎?”
路巖的臉色一變。
“周文達跑了,周文遠也跑了。”皇帝把賬冊翻開,指著最後一頁那行字,“路府抽三成。路巖,你跟朕說說,你外甥抽的三成,進了誰的口袋?”
路巖跪了下來,額頭貼地。“陛下,老臣教子無方,甘願領罪。但老臣絕無二心,求陛下明察。”
李儇站在殿中,看著這兩個跪在地上的重臣,忽然覺得有些諷刺。路巖認錯認得乾脆,因為他知道賬冊上寫的是“路府”,沒有寫“路巖”。外甥做的事,他可以說不知情。田令孜更乾脆,把所有事情推得一乾二淨。這兩個人跪在地上,看著狼狽,實際上都沒傷到根本。
。地跪膝單,來殿進衝衛吾金個一。聲步腳的促急來傳然忽外殿,口開再要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