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長安城冷得快,巷子口的老槐樹最後幾片葉子也被北風吹乾淨了。李儇把攤子從巷子口挪到了院子裡,在廊下支了張矮桌,來算卦的人進院門就行,不用在外面挨凍。周老餅心疼他,每天送一壺熱茶來,劉寡婦隔三差五端一碟醬菜。李儇的院子越來越像個小茶館,每天下午圍一圈人,算卦的、聊天的、蹭茶的,熱熱鬧鬧。
這天傍晚,最後一個人走了之後,杜讓能遞上來一封信。信是從劍南道最南邊送來的,走了二十多天,信封都磨毛了。寄信的人叫趙和,是李儇在成都佈陣時認識的一個地方小吏。信不長,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內容讓李儇皺起了眉頭。
趙和在信裡說,成都往南有個地方叫夜郎,是劍南道最偏遠的縣,跟南詔接壤。夜郎境內有一條小河,叫牂牁江。往年到了冬天,牂牁江的水會變淺,露出河底的石頭。今年入冬之後,江水不但沒淺,反而漲了。漲水不奇怪,奇怪的是江水變了顏色,白天是清的,到了晚上就泛紅光。沿江的村民以為是鬼神作祟,不敢去打水。趙和聽說李儇布了九州陣,猜這跟龍脈有關,寫信來問問怎麼回事。
李儇把信看了兩遍。牂牁江在夜郎,夜郎在劍南道最南邊,離成都還有千把裡地。他之前佈陣的時候沒去過夜郎,但九州陣的版圖上,夜郎的位置正好在成都節點和桂州節點之間。如果夜郎的江水異動,說明那裡的地氣不太對。
他把信收好,第二天去找了明虛。明虛在觀星臺上翻了一天的星圖,又在故紙堆裡查了半天,最後找到一本前朝的地理志。上面記載夜郎的牂牁江底下有一條暗河,暗河跟南方的龍脈相通。前朝的時候,牂牁江也鬧過一次異動,江水變紅,連鬧了三個月。當時朝廷派了道士去檢視,發現是地底的龍脈走偏了,氣機淤積在夜郎出不去。道士疏通之後,江水就恢復了正常。
“淤積?”李儇問。
明虛點頭,“九州陣覆蓋了十二處節點,但節點之間還有無數條細小的龍脈支線。夜郎在成都和桂州之間,屬於邊緣地帶。如果那裡的支線淤積了,氣機過不去,就會在某個地方冒出來。江水變紅就是地氣外洩的表現。”
李儇把地理志合上,心裡有了數。九州陣的主體是通的,但支線太多,他不可能每一處都親自去查。夜郎這種偏遠地方,他之前忽略了。現在出了問題,得去看看。
他回崇仁坊收拾東西。楚青聽說要去夜郎,把刀擦了一遍。陳摶從終南山下來,說想跟著去。李儇想了想,帶了楚青、陳摶和清風。賀七在長安歇了幾個月,也來找李儇,說夜郎那條路他走過,可以帶路。五人隊伍不大,但夠用了。
出發那天是十一月初三。長安城飄了第一場雪,不大,薄薄一層,天亮就化了。五人出了南門,往西南方向走。這次走的是劍門道,過鳳翔、漢中,入劍門關,到成都。在成都歇了兩天,補充乾糧和馬匹,然後繼續往南。
從成都往南,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過了嘉州之後,官道就沒了,只剩馬幫踩出來的土路。兩邊的山從青變黑,林子密得透不進光。賀七在前頭帶路,說這條路他五年前走過一次,那時候是跟一個馬幫去南詔販茶,走了半個月才到。李儇騎在馬上,看著兩側的山勢。這裡的山跟北方的山不一樣,北方的山雄渾,這裡的山陰鬱,山頂常年罩著雲霧,看著像藏著什麼東西。
走了七天,終於到了夜郎縣。縣城比村子大不了多少,幾十間土坯房圍著一座破舊的衙署。趙和在衙署門口等著,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小漢子,看見李儇來了,激動得直搓手。
“國師大人,你可算來了。牂牁江就在縣城南邊,走半個時辰就到。這幾天晚上紅光越來越亮了,村裡人都不敢出門。”
李儇讓他帶路,五人出了縣城往南走。走了半個時辰,遠遠看見一條江。江面不寬,水勢平緩,看著跟尋常的河沒什麼區別。但走近了,李儇感覺到腳下的地氣不太對。第九重的感知往地下探去,果然發現牂牁江底下的龍脈支線堵了。氣機從成都方向流過來,到了夜郎附近就淤住了,過不去。淤積的氣機越來越多,從河床底下往外冒,把江水染了色。
他把情況跟楚青和陳摶說了。楚青問:“能通嗎?”
“能。跟之前破陣一樣,把淤積的地方疏通就行。”李儇在江邊找了個地勢平坦的地方坐下,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第九重的真氣往地下深處探去,摸到了那條淤堵的支線。支線不大,比主幹細得多,但堵得很死。淤積的氣機像一團亂麻,纏在龍脈的通道里。
他閉上眼,開始引導真氣。這次不用破陰煞,純粹是疏通。他把真氣順著通道走了一遍,找到淤堵最嚴重的地方,然後一點一點把纏在一起的龍脈氣機解開。這個過程很慢,比破陣慢得多。破陣是把不屬於龍脈的東西抽走,疏通是把龍脈自身的氣機理順。前者是拔草,後者是解繩。一根一根地解,急不得。
他解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最後一團亂麻解開了。龍脈支線通了,淤積的氣機順著通道往南流去,匯入桂州的節點。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李儇睜開眼,轉頭看牂牁江。江水已經恢復了正常,清亮亮的,在晨光中泛著粼粼的波光。沿江的村民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江水清了,一個個跑到江邊,捧起水來喝。趙和站在岸邊,激動得直抹眼淚。
李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楚青遞過來一壺水,他喝了幾口。陳摶站在江邊,看著江水,忽然說了句:“國師,九州陣的支線有多少條?”
李儇想了想,“主幹十二處,支線成百上千。我佈陣的時候只打通了主幹,支線太多,管不過來。”
陳摶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往後支線出了問題怎麼辦?你一個人跑不過來。”
李儇沉默了一會兒。陳摶說得對,九州陣太大了,他一個人維護不了。他需要一套辦法,讓各地的人能自行監測、自行疏通。就像朝廷的驛站一樣,每個縣設一個觀測點,定期檢視地氣變化,發現問題及時上報。他在長安遙控指揮,重大情況再親自去。
“回去之後,我跟陛下上個摺子。”李儇說,“在各州縣設‘地氣觀測點’,由當地衙署派人定期巡查。有異動就上報欽天監,欽天監彙總之後按月報給我。出了問題,小的地方自行處理,大的我再過去。”
陳摶點頭,“這個法子好。比你自己跑強。”
李儇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回成都。在成都歇兩天,然後回長安。”
五人順著來路往回走。走了七天到成都,在成都歇了兩天。李儇在成都的節點複查了一遍,一切正常。然後繼續北上,過劍門關,入漢中,回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了。
進城那天飄著雪,巷子口的老槐樹披了一層白。周老餅的茶館門口掛了紅燈籠,劉寡婦在門口掃雪,看見李儇回來,扯著嗓子喊了聲“國師回來了”。李儇衝她擺了擺手,推開院門。院子裡,杜讓能在廊下燒炭火盆,清風在掃雪,孫捕頭在磨刀。楚青跟著他走了一路,刀沒出過鞘,但也沒離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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