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餅婚後第三天,李儇動了身去洛陽。
洛陽的節點是九州陣東邊的樞紐,往北連太原,往南連襄陽,往東連汴州,位置重要。陳摶從終南山下來,說想跟著去看看。李儇答應了,帶著楚青、清風和陳摶四個人出了長安城。這次沒趕時間,走的是官道,一天走百十里,走了四天才到洛陽。
洛陽城比長安舊一些,但氣派還在。城牆是隋唐時候修的,包磚的,比長安的土牆結實。城外的洛河上船來船往,碼頭上堆著糧食和布匹。李儇進了城,先去看了節點。洛陽的節點在龍門石窟那邊,伊水河邊的一塊巨石底下。他之前接通的時候來過一趟,這次主要是複查。手掌貼在巨石上,第九重的真氣往下探了探,龍脈氣機運轉正常,沒有異樣。
看完節點,四人回到城裡找客棧。路過南市的時候,李儇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招牌。黑底金字,寫著“天師相命”,跟他崇仁坊巷口那塊舊招牌一模一樣。他停住腳步,往鋪子裡看。鋪面不大,門口擺著一張竹椅和一張矮桌,桌上放著籤筒和龜殼。一個瘦老頭坐在竹椅上打瞌睡,面前排了三四個人等著算卦。
李儇湊近了看,那瘦老頭他認識。去年在長安西市門口,他給過一枚銅錢的那個算命老頭。當時老頭的攤子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現在居然跑到洛陽來了,還排上了隊。
他排到隊尾等著。前面的幾個人算完了,輪到他的時候,瘦老頭睜開眼,打量了他兩眼。老頭忽然一愣,然後笑了。
“是你。”老頭從竹椅上站起來,“去年在長安西市,你給了我一枚銅錢。老頭記得你。那枚銅錢我留著,沒花。後來每天出門之前摸一摸,生意就慢慢好起來了。現在從長安搬到洛陽,開了這間鋪子,日子比以前強多了。”
李儇笑了笑,在矮桌旁邊坐下。“你算卦準了?”
老頭搓了搓手,“說實話,不準。但話術練好了。來算卦的人,十有八九心裡有事,你把話說到他心坎上,他就覺得你準。準不準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覺得有人懂他。”
李儇看著老頭,忽然覺得這人有點意思。他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擱在桌上。這枚銅錢是周老餅結婚那天隨手塞給他的,說圖個吉利。銅錢不值錢,但意思到了。
“老先生,這個給你。往後有人來算卦,你告訴他——天機不可盡洩,但人間自有公道。算不準不要緊,別騙人。”
老頭接過銅錢,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揣進懷裡。他抬頭看著李儇,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後生,你不是普通人。老頭看人看了幾十年,你這身氣度,比洛陽城裡那些官老爺強多了。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李儇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算命的。跟你同行。”
他轉身走了。楚青和陳摶跟在後面,清風小跑著追上來。老頭坐在竹椅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攥著懷裡那枚銅錢,半天沒動。
出了南市,楚青忽然問:“你給他銅錢幹什麼?”
“還債。”李儇說,“去年我給他那枚銅錢,是告訴他這行不好乾,趁早改行。他不但沒改,還幹出名堂來了。這枚銅錢是告訴他,幹得不錯,繼續幹。”
楚青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陳摶在旁邊聽著,忽然說了句:“國師,你給周老餅算卦,給那個老頭銅錢,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麼事?”
“給人一個念想。”陳摶說,“周老餅想娶媳婦,你給他算了姻緣,他就有了盼頭。那個老頭想做生意,你給他銅錢,他有了底氣。你做國師也好,擺攤也好,都是在給人念想。”
李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摶一眼。這個年輕人說話不急不慢,但總能說到點子上。他拍了拍陳摶的肩膀,沒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四人在洛陽住了兩天,把節點複查完了,又在城裡轉了一圈。洛陽的牡丹有名,但十月不是花季,花圃裡光禿禿的。陳摶有點失望,李儇說下次四月份來,那時候滿城牡丹開得正好。陳摶記在心裡,說回去在歸元觀也種幾株。
回長安的路上,李儇騎在馬上,把洛陽節點的複查結果記在冊子上。十二處節點全部正常運轉,龍脈氣機暢通。九州陣成了半年多,大唐的天氣都跟往年不一樣了。關中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長,雨水調勻,麥子長得比頭年好。江淮的漕運比往年順暢,運河沒鬧水患。成都那邊說溫泉的溫度穩定下來了,不再忽高忽低。廣州那邊來信說碼頭上的貨船比往年多了三成,南洋來的商船也多了。
這些事跟大陣有沒有直接關係,李儇說不清楚。但地氣順了,風水好了,天災就少了。天災少了,人禍也少了。日子太平了,人心就安了。人心安了,什麼都會慢慢好起來。
回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十月底。天涼了,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掉了一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周老餅的胡餅攤子搬進了茶館門口,跟劉寡婦一起做生意。李儇路過的時候,周老餅喊他進去喝茶。李儇進去坐了一會兒,喝了杯熱茶,吃了兩塊新出爐的胡餅。劉寡婦端了碟自家醃的蘿蔔乾,脆生生的,配胡餅正好。
李儇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暮鼓聲正好敲響,一下一下,從大明宮方向傳來。他走在回崇仁坊的路上,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亮著燈。清風在院子裡燒水,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楚青站在院門口等著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李儇走到近前,楚青把燈籠遞給他。“明天有案子,杜讓能說積了五份急件。”
李儇接過燈籠,推開院門。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清風還沒來得及掃。他踩過落葉,在石凳上坐下。清風端了碗熱湯出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湯是冬瓜排骨湯,鮮得很。
日子過成這樣,挺好。明天審案子,後天擺攤,大後天去欽天監看看明虛。過些日子再去南邊巡查一次,看看那些節點的運轉情況。事情永遠做不完,但日子永遠往前走著。李儇喝完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回屋睡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