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餅的婚事定在十月初八。
李儇算的卦，說年底之前必有姻緣。周老餅等了半個月沒動靜，以為李儇算錯了，跑來問是不是要退錢。李儇說再等等，天機不可洩露。結果九月底的時候，城東開茶館的劉寡婦來買胡餅，兩人一聊，都是喪偶多年，兒女不在身邊，越聊越投機。劉寡婦說茶館缺個幫手，周老餅說胡餅攤子可以搬到茶館門口去賣。兩下一拍即合，不到半個月就定了親。
周老餅來找李儇寫婚書。李儇毛筆字雖然還是不太行，但好歹是三品國師，寫個婚書綽綽有餘。他提筆寫了，周老餅千恩萬謝地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搓著手問：“國師，初八那天你能不能來做個證婚人？”
李儇想了想，初八那天沒什麼案子，就答應了。
初八這天，崇仁坊熱鬧得像過年。周老餅在巷子口擺了二十桌酒席，把整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劉寡婦的茶館就在隔壁巷子，兩家隔得不遠，迎親隊伍抬著花轎繞了兩圈就算迎了。周老餅穿了身新做的紅袍子，騎著一頭驢，臉上笑得褶子都開了花。劉寡婦坐在花轎裡，蓋頭底下也在笑。
李儇坐在主婚人的位置上，旁邊坐著楚青、杜讓能、清風、孫捕頭。陳摶也從終南山下來了，坐在末席，安靜地喝茶。李儇站起來說主婚詞，沒說那些之乎者也的套話，就說了一句。
“周老餅賣胡餅賣了三十年，劉寡婦開茶館開了二十年。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了，還願意湊在一起過日子，這就是緣分。往後胡餅配茶，日子越過越有。祝你們白頭偕老。”
巷子裡一片叫好聲。周老餅樂得直抹眼淚，劉寡婦在蓋頭底下笑出了聲。酒席開動，李儇被拉著灌了好幾碗酒。他酒量一般，喝到第三碗就有點上頭，被楚青不動聲色地擋了兩碗。
吃到一半，周老餅端著酒碗過來，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國師，我周老餅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說。”
“你那個招牌，能不能給我也寫一塊？我跟媳婦商量好了，茶館門口那塊招牌要換。寫‘週記茶館’，旁邊小字寫‘國師親題’。”
李儇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明天給你寫。”
周老餅樂顛顛地走了。李儇坐下來接著吃菜，旁邊的杜讓能湊過來，遞上一份狀紙。“大人，今天剛到的。成都那邊的，說新上任的劍南道節度使想請國師去成都看看。說那邊有個溫泉，水溫比以前高了，他怕出事。”
李儇接過來翻了翻。成都的節點他之前接通了，溫泉水溫升高，說明龍脈氣機在那裡運轉得比之前旺盛。這是好事，不是壞事。他想了想，對杜讓能說：“回信告訴他，溫泉溫度高說明地氣通了，不用管。讓他盯著別讓人往泉眼裡扔東西就行。”
杜讓能應了。李儇把狀紙收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巷子裡的酒席還在繼續，周老餅被幾個老街坊拉著划拳，劉寡婦在隔壁桌跟妯娌們說話。月光從巷子兩邊的屋簷中間漏下來，照在酒席上，照在人們的笑臉上。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但酒席上的熱鬧把涼意沖淡了。
李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越到唐朝三年多了。剛來的時候在永寧坊的破鋪子裡混日子，每天想著怎麼騙幾個銅板填飽肚子。後來被福安帶進大明宮，見到皇帝，封了國師，布了九州陣。再後來從長安跑到魏博，跑到幽州，跑到揚州，跑到成都，跑到廣州，跑了小半個天下。現在他坐在崇仁坊的巷子裡，參加一個賣胡餅老漢的婚禮，喝得有點上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的繭子薄了些，天罡訣第九重之後，肉身比以前強了不止一倍，但繭子反而退了，皮膚變得跟普通人一樣。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溫潤而沉穩。他試著往遠處感知了一下，長安城底下的龍脈安安靜靜地流淌，十二處節點的氣機迴圈往復，一切正常。
楚青坐在他旁邊，端著一杯茶慢慢喝。月光照著她的側臉，李儇忽然發現她的眉毛比剛認識的時候舒展了些。他認識她的時候，她整個人像一把繃緊的刀，隨時準備出鞘。現在刀還在，但刀鞘鬆了。
“楚青。”他喊了一聲。
她轉頭看他。
“你師父的仇報了，大陣成了，天下也太平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往後的事？”
楚青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沒想過。以前只想著給師父報仇，報完仇之後的事沒打算過。後來跟著你到處跑，跑習慣了，停不下來。”
“那就繼續跑。”李儇說，“我往後還得去各地巡查，看看那些節點的運轉情況。你要是不嫌累，就跟著。”
楚青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工錢怎麼算？”
“管吃管住。”
“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
楚青沒再說話，但嘴角彎了彎。李儇端起酒碗，把最後一口酒喝完。酒席上，周老餅被灌得趴在桌上說胡話，劉寡婦紅著臉在旁邊扶他。街坊們鬨堂大笑，笑聲在巷子裡迴盪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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