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楚青上了終南山。
四月裡的山路比冬天好走，滿山的松柏發了新芽，空氣裡帶著松脂的清香。歸元觀門口的那塊匾額已經換了新的，字跡是陳摶自己寫的，比玄真子在的時候端正了不少。院子裡那棵老松樹底下，石桌石凳還在，桌面上擺著一壺茶和三個杯子。
一個老道坐在石凳上，背對著院門，正仰頭看著松樹發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道袍，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背影瘦瘦小小的，看著跟尋常鄉下老頭沒什麼區別。但李儇第九重的感知掃過去，老道士身上的氣機深不見底，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渾厚。趙懷安半步天象已經夠強了，這個老道士的氣機比趙懷安還深，只是收斂得極好，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陳摶站在旁邊，看見李儇來了，微微點頭。
“師父，李國師到了。”
老道士轉過身來。面容清癯，眼角皺紋很深，但一雙眼睛亮得跟少年人似的。他看著李儇，打量了兩眼，忽然笑了。
“像。真像。”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像誰？”
“像袁天罡。”老道士給他倒了杯茶，“我小時候見過袁天罡一面。那時候我才六歲，他路過我家門口，討了碗水喝。喝完水他跟我爹說，這孩子根骨不錯，適合修道。我爹不信，把他轟走了。後來我十五歲那年遇到兵災，全家逃難，我在路上病得快死了，一個老道士救了我，收我做了徒弟。那個老道士就是袁天罡的關門弟子。”
李儇端著茶杯想了想。“你是陳摶的師父。陳摶說你的道號叫——”
“玄微。”老道士擺了擺手，“名字不重要。我這次從南邊回來，是專程來找你的。潞州的事，你知道是誰幹的？”
“呂用之？”
玄微搖頭。“呂用之那一脈是袁天罡逐出師門的弟子傳下來的，他們懂陣法，但不懂龍脈。龍脈是活的，會走會變。呂用之那一脈只學了陣法的皮毛，不知道龍脈的脾性。在潞州燒瀝青的那個人，懂龍脈的脾性。”
李儇放下茶杯，“那是誰？”
玄微從袖中摸出一物，放在石桌上。是一塊木牌，跟官府的令牌差不多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字——“觀”。木牌邊緣有火燒過的痕跡，焦黑一片。
“潞州的石灰窯，三年前租出去的。租窯的人自稱姓觀，是個遊方道士。他在窯裡燒瀝青，往地下灌煙。燒了半年之後走了，走的時候留下這塊木牌。潞州的觀測小吏在窯裡撿到的，送到我這兒來了。”
“觀。”李儇把這個字唸了一遍，“姓觀，還是道號？”
“道號。”玄微說，“觀瀾。這個人跟我同輩，是我師父收的最後一個弟子。他比我小十歲，學陣法比我快，學龍脈也比我精。但他性子偏激，覺得袁天罡佈陣是為了私心，把大唐的氣運鎖在李氏皇族身上，對天下人不公平。他離開師門之後，到處破壞龍脈節點，想把袁天罡的陣拆掉。”
李儇沉默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呂用之那一脈要拆陣，觀瀾這一脈也要拆陣。袁天罡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觀瀾現在在哪？”
“不知道。”玄微把木牌收好，“但他有個習慣。他每破壞一個節點，都會在附近留下一塊木牌。潞州那塊是第三塊了。前兩塊一塊在淮南，一塊在劍南。都是他乾的。”
李儇想起成都的溫泉井和桂州的疊彩山。那兩處的破壞手法跟潞州不一樣，是往節點裡灌陰煞，那是呂用之的手法。觀瀾的手法不同，他燒瀝青灌煙，用雜質堵塞支線。兩種手法，兩撥人，都在破壞九州陣。
他揉了揉眉心。九州陣布好不到一年，已經有三處支線出了問題。潞州、成都、桂州。三處都是偏遠地方，都是支線節點。觀瀾和呂用之的人分佈在不同的地方，各幹各的。他跑得再快，也趕不上他們搞破壞的速度。
“玄微道長，”他抬頭看著老道士，“你有沒有辦法找到觀瀾？”
玄微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但要你配合。”
“你說。”
“觀瀾這個人，本事比我大，但有個毛病。他每破壞一個節點，就要在那個地方待上一陣子，觀察效果。潞州的窯他待了半年，成都和桂州他待的時間更長。他現在應該還在南邊，可能在黔中或者嶺南一帶。你上次去嶺南佈陣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
李儇想了想。他去嶺南的時候，廣州、桂州、端州、梧州的節點都被人動過手腳。那些節點是呂用之那一脈破壞的，但觀瀾可能也在那一帶活動過。他在桂州疊彩山破陣的時候，井水裡的陰煞明顯比成都的淺，像是被人處理過一半又被攪亂了。他當時以為是呂用之的人內訌，現在想想，可能是觀瀾跟呂用之的人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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