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到南海邊,走了整整一個月。
李儇和楚青沿商州道南下,過襄陽、江陵,入洞庭,溯湘江而上到桂州,再從桂州沿灕江下梧州,轉西江到廣州。到了廣州之後,兩人在碼頭上打聽去望龍島的船。碼頭上的人一聽“望龍島”三個字,臉色都變了。
“那座島去不得。”一個老船工擺手,“島周圍有暗流,船靠不上去。前些年有幾個漁民不信邪,划船過去,船翻了,人也沒回來。後來就沒人敢去了。”
李儇把玄微給的玉牌亮出來。老船工湊近看了看,臉色又變了一變。“你是……袁天罡的人?”
“算是吧。”
老船工沉默了一會兒,回頭喊了一嗓子。一個年輕後生從船艙裡鑽出來。老船工指著李儇說:“阿水,你帶他們去望龍島。拿著那塊玉牌,島上的陣法認得。”
阿水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皮膚曬得黝黑,話不多。他看了看李儇手裡的玉牌,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船帆。李儇和楚青上了船,阿水搖櫓出海。船不大,但結實,在珠江口外的海面上破浪前行。
走了大半天,遠遠看見一座孤島。島不大,方圓不過幾裡,孤零零地立在碧藍的海面上。島中央有一座小山丘,山丘頂上隱約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反光。船靠近島的時候,海面上果然有暗流湧動,船身晃得厲害。阿水把玉牌綁在船頭,暗流遇到玉牌的光,自動往兩邊分開。船穩穩地靠了岸。
李儇和楚青上了島。阿水留在船上看船。島上的植被很密,灌木和藤蔓纏在一起,幾乎沒有路。但李儇第九重的感知能感覺到島上有一座陣法在運轉,陣法把島中央的小山丘護住了。他拿著玉牌往山丘方向走,陣法遇到玉牌自動讓開一條路。
走到山丘頂上,李儇看見了那塊總圖石。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比人還高,表面光滑如鏡。石面上刻著九州陣的完整佈局圖,十二處節點、無數條支線,密密麻麻,精細入微。青石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炭條,正在石面上描畫什麼。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打,頭髮花白,身材瘦小,看著像個老漁夫。但李儇感知到他身上的氣機,跟玄微一樣深不見底。
“觀瀾道長。”李儇開口。
那人手一停,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面容比玄微年輕些,但皺紋很深,眼角耷拉著,看著有些疲憊。他打量了李儇兩眼,目光落在李儇手裡的玉牌上。
“玄微讓你來的?”
“對。他說你下個月會來望龍島。我來早了,在島上等你。”
觀瀾把手裡的炭條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來幹什麼?勸我收手?”
“先看看你在石頭上畫了什麼。”
觀瀾側身讓開。李儇走到總圖石前面,低頭看石面上的炭條痕跡。觀瀾在九州陣的佈局圖上畫了許多紅圈,每一處紅圈對應一個龍脈節點。他數了數,紅圈有十幾個,分佈在九州陣的邊緣地帶。那些地方都是他還沒來得及破壞的支線節點。
“你在挑下一個目標?”李儇問。
觀瀾沒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袁天罡布這座陣,是為了什麼?”
李儇想了想,“為了給大唐續命。”
“續命。”觀瀾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聲,“袁天罡當年跟李淳風推背,推到了大唐亡國的景象。他不忍心,所以布了這座陣。但你想過沒有——大唐亡了,後面的朝代就不活了嗎?天下就不轉了嗎?”
李儇沒說話。
“袁天罡的陣把大唐的氣運鎖死了。該亡的時候不亡,該亂的時候不亂。後頭的朝代被這座陣壓著,喘不過氣來。兩百年來,多少英雄豪傑被這座陣壓得抬不起頭?多少該發生的事被這座陣按住了?”觀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李儇心口上,“你覺得你在做好事,但你想過兩百年後的人怎麼看你嗎?”
李儇站在總圖石前面,看著石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觀瀾說的話,跟他之前想的其實差不多。袁天罡佈陣續命,確實逆了天。但——
“觀瀾道長,”他抬起頭,“你師父傳給你的東西,你學了多少?”
觀瀾一愣。
“你懂陣法,懂龍脈,懂九州陣的佈局。但你懂不懂‘人’?”李儇往前走了一步,“袁天罡的陣續了大唐兩百年,這兩百年裡,大唐的百姓過得怎麼樣?不好。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戰亂不斷。但如果沒有這座陣,大唐亡得更早,亂得更早。死的人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