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崇仁坊巷子口的老槐樹已經長到三層樓高,濃蔭把半個巷子都罩住了。夏天的時候,樹底下襬著七八張矮凳,街坊們坐在底下喝茶乘涼,從早到晚不斷人。周老餅的茶館擴了三倍,把隔壁的鋪面盤了下來,門口掛著塊新匾——“週記茶樓”。劉寡婦的閨女今年十四了,個子抽了條,在茶樓裡幫忙招呼客人,嘴甜手勤,街坊們都喜歡她。
李儇還在擺攤。
攤子還是那個攤子,竹椅、矮桌、籤筒、龜殼,連招牌都沒換。那塊“天師相命”的舊木板被清風用桐油刷了好幾遍,字跡雖然模糊了,但風一吹雨一淋,反倒有了包漿,看著比新的還順眼。旁邊那塊“護國真人”的匾也留著,並排掛在門楣上。
來算卦的人比以前少了,但李儇不在乎。每天上午坐在廊下喝茶,下午去攤子上坐兩個時辰。老主顧們大多不算是來算卦的,就是來聊天的。說說今年的收成,聊聊誰家添了孫子,問問明年的天氣。李儇聽著,偶爾掐指算算,偶爾翻翻籤筒,偶爾什麼都不算,就給人倒杯茶。
阿貴今年二十四了。
他在聽風閣旁邊開了一間正式的“地氣司”,專門管九州陣的巡查和維護。手底下有十幾個書辦和巡線人,各州縣的觀測點直接向他彙報。趙守正跟了他十年,從同州衙署的小書辦做到了地氣司的副手,畫圖的本事比阿貴還細。明遠在歸元觀接了陳摶的班,陳摶則升了國師,管著整個九州陣的大局。觀清和觀瀾在南邊守著,偶爾寫信來,說哪條支線又出了小問題,已經處理了。
阿貴的天罡訣練到了第八重。
第八重對應的是手太陽小腸經,關隘在天宗穴。他衝了三年沒衝過去,去年秋天坐在老槐樹底下打坐的時候,忽然想到一個法子。他把真氣從肩胛骨外面往裡引,不從經脈走,而是從穴道外面直接滲入。天宗穴的關隘在外部真氣的壓迫下慢慢鬆動,他趁勢一衝,通了。李儇當時坐在廊下喝茶,聽見阿貴喊了一聲,走出來看,阿貴已經站起來了,指尖的氣暈變成了淡金色,在陽光下幾乎能凝成實質。
“第八重了。”阿貴說。
李儇看了看他的手指,點了點頭。“比我當年快。我第八重花了四年。”
“我花了三年。”阿貴說,“還差最後一重。”
“第九重靠機緣,不靠練。”李儇坐回廊下,端起茶杯,“我當年是在商州道觀裡突破的。你去巡線的時候多留意,哪一天忽然覺得通了,就通了。”
阿貴把這話記在心裡。這一年多,他走遍了九州陣的所有主幹和支線,從長安到幽州,從揚州到成都,從涼州到廣州。每條支線他都摸過,每個節點他都處理過。巡線的記錄攢了滿滿一箱子,畫的地氣圖堆滿了半間屋子。他感覺自己已經摸到了第九重的門檻,就差最後那一下。
這天下午,李儇收了攤,坐在廊下喝茶。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她今年四十歲了,頭髮裡添了幾根銀絲,眼角有了細紋,但氣質比當年更沉靜。她在李儇旁邊坐下,把綠豆湯遞給他。
“阿貴呢?”
“去藍田了。趙守正說藍田城南的支線有點異動,他過去看看。”
楚青點頭。兩人坐了一會兒,巷子口傳來一陣喧譁。李儇探頭一看,是周老餅的閨女在追阿貴——阿貴從藍田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包東西,小丫頭追著他要糖吃。阿貴從兜裡摸出顆糖給她,小丫頭拿了糖跑了。周老餅在茶樓門口喊“又給糖”,阿貴說“一天一顆”,周老餅搖了搖頭,縮回去了。
阿貴進了院門,把包袱放下,從裡面掏出幾塊石頭擱在石桌上。石頭灰撲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李儇拿起來看了看,石頭內部的龍脈氣機很弱,但活著。
“藍田城南那條支線,盡頭有三塊這樣的石頭。”阿貴說,“我順著支線往南摸,摸到頭了,石頭就在盡頭。以前沒注意到。冊子上也沒寫過。”
李儇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心頭一動。他拿起其中一塊,把手掌貼上去,第九重的真氣往下探。石頭內部的龍脈氣機被他引了出來,順著他的經脈往丹田走。走到丹田的時候,龍息忽然跳了一下,那顆豌豆大小的瑩白珠子轉快了一圈。
“這些石頭是龍脈的餘脈節點。”李儇把石頭放下,“九州陣的支線到藍田就到了頭,但龍脈本身沒有斷。餘脈從石頭裡往外滲,只是滲得很慢。如果把這些石頭安置到合適的位置,能把餘脈引出來,接到九州陣的邊緣。”
阿貴眼睛亮了。“那我去找合適的位置。”
李儇點頭。阿貴把石頭收好,轉身就要走。李儇叫住他。“不急。先把石頭的位置記下來,回頭再安排。你第八重穩固了再說。”
阿貴應了,把石頭擱在屋裡,回聽風閣去了。李儇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楚青在旁邊剝花生,剝了一小碟推到他面前。他吃了幾顆,香脆。
傍晚的時候,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十年了。從永寧坊的破鋪子到崇仁坊的院子,從街頭算命到國師到真人。九州陣在運轉,有呼吸,有心跳,有傳人。陳摶管大局,阿貴管長安周圍,明遠管終南山,趙守正管同州,觀清和觀瀾管南邊。各人都在各人的位置上,日子都過得踏實。
他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兩塊匾。“護國真人”和“天師相命”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濃蔭。周老餅的茶樓亮著燈,劉寡婦的閨女在門口招呼客人。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響了,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儇把茶杯放下,轉身回院。楚青收了碟子,把燈熄了。院子裡暗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他躺在床上,閉著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明天還有攤子要擺,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