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儇帶著阿貴上了終南山。
走的是老路,陳摶修的石階還在,一級一級往山上盤。入冬之後山裡冷,背陰處的石階上結了薄冰,阿貴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扶李儇一把。李儇說“我走得動”,阿貴說“石階滑”。李儇沒再逞強,讓阿貴扶著走了。
到了半山腰,遠遠看見歸元觀的飛簷。觀門外的匾額換了新的,比之前那塊大了些,字是陳摶的手筆,端正沉穩。院子裡那棵老松樹還在,石桌石凳還在,桌上擺著一壺茶。陳摶坐在石凳上,對面坐著明遠,兩人正在下棋。看見李儇進來,陳摶站起來。
“來了。坐。”
李儇在石凳上坐下。阿貴把青玉牌遞給陳摶,陳摶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遞給明遠。明遠看了,點了點頭,拿著玉牌進了正殿,擱在供桌上。供桌上原來那枚紫微觀玉簡旁邊,多了一枚青玉牌。兩枚玉牌並排放著,一瑩白,一青翠。
陳摶給李儇倒了杯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甘甜。李儇喝了一口,問“玄真子的事,你都知道了”。陳摶點頭。“明遠回來跟我說了。老仙長走的時候很平靜,沒病沒痛,就是在院子裡坐著坐著,頭一歪就走了。”
李儇端著茶杯,看著茶湯裡浮著的一片茶葉。玄真子活了八十六年,閉氣入定六十年,守了兩百年。到頭來坐在江南小鎮的院子裡,頭一歪就走了。跟他曾祖父袁天罡一樣,把該做的事做完,把該留的東西留下,然後就走了。
“歸元觀的事,我往後管。”陳摶說,“明遠跟著我學了三年陣法,能獨當一面了。明安明平也長大了,能跑腿了。你那邊阿貴也起來了,九州陣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李儇點頭。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正殿裡供著三清像,像前的香爐裡插著幾炷香,煙氣嫋嫋。他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兩枚玉牌。一枚是紫微觀的,袁天罡傳下來的,跟了他兩百多年。一枚是玄真子的,在江南小鎮的院子裡放了幾十年,如今回到了終南山。兩枚玉牌並排擱著,像兩個老友終於坐到了一起。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正殿。陳摶和明遠還在下棋,阿貴蹲在松樹底下畫圖,把歸元觀周圍的地氣走向描了一遍。李儇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悠長。
“陳摶,”他喊了一聲。
陳摶抬頭。
“九州陣的事,往後你管。阿貴管長安周圍三百里,明遠管終南山到長安這一段。各州縣的觀測點照常上報,彙總到你這裡。大事你定,小事阿貴和明遠分著辦。我不插手了。”
陳摶把棋子放下,看著他。“你往後幹什麼?”
李儇想了想。“回崇仁坊擺攤。算命的攤子,擺了快十年了。老主顧們還等著呢。”
陳摶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李儇在歸元觀待了一下午,喝了三壺茶,下了兩盤棋。棋還是下不過陳摶,被讓了三子還輸。傍晚的時候,他站起來告辭。陳摶和明遠送到觀門口,阿貴跟著他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李儇回頭看了一眼。歸元觀的燈亮了,在暮色中像一顆小小的星。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下走。阿貴跟在旁邊,手裡的炭條還沒收,手指上沾著灰。兩人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全暗了。官道兩旁的田地裡,冬小麥已經冒了嫩芽,在月光下泛著銀綠。
進了春明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崇仁坊走。路過西市門口的時候,吳老頭的攤子還在,但老頭不在,換了個年輕人在看攤。李儇看了一眼那年輕人,不認識。阿貴說“吳老頭今年秋天走了,他侄子接了攤子”。李儇點了點頭。走了就走了,攤子有人接著,就好。
回到崇仁坊,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周老餅的茶館還亮著燈,劉寡婦抱著閨女在門口看星星。小丫頭看見阿貴,跑過來拽袖子。阿貴從兜裡摸出顆糖給她,小丫頭樂顛顛地跑了。周老餅在門口喊“又給糖”,阿貴說“一天一顆”,周老餅搖了搖頭,縮回茶館裡。
李儇推開院門,院子裡一切照舊。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清風在灶房燒水,楚青在院子裡澆花。牡丹已經謝了,葉子還綠著。李儇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清風遞來的茶。苦的,回甘悠長。
他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中伸展著,等著明年開春再發芽。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又響了,一下一下,沉穩悠長。李儇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九州陣在運轉,有呼吸,有心跳,有傳人。袁天罡的局走完了,玄真子的守到頭了,後面的路他們自己走。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