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李儇決定去江南住一陣子。
他跟楚青說了，楚青把刀收進櫃子裡，換了一把小的藏在袖中。李儇看見了，說“去江南喝茶帶什麼刀”。楚青說“習慣了”。李儇沒再管。兩人收拾了包袱，跟杜讓能交代了聽風閣的事，跟阿貴交代了巡線的安排。阿貴說“師父放心，長安有我”。李儇說“誰是你師父，我不管事了”。阿貴說“國師”。李儇說“叫真人”。阿貴說“真人”。李儇擺了擺手，出了院門。
走的是商州道，過襄陽、江陵，沿長江東下。秋天比春天好走，暑氣退了，江水也穩了。李儇站在船頭看兩岸的青山，楚青坐在船艙裡剝橘子。兩人走得不急，走了十來天才到潤州。上了岸，沿陸路往南，到茅山鎮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底了。
鎮上沒什麼變化，石橋底下的鴨子還在撲騰，橋頭釣魚的老頭換了個人，但姿勢一樣。李儇走過石橋，沿石板路往鎮尾走。遠遠看見那座小院，院牆上的青藤比往年更密了，茶樹長到了牆頭。院門虛掩著，李儇推門進去。
玄真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棋盤。對面沒人，他一個人對著棋盤發呆。聽見門響，老道士抬起頭，看了李儇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楚青。
“來了。坐。”
李儇在對面坐下。玄真子的氣色比去年差了些，臉上皺紋更深了，頭髮全白了，手背上的皮膚鬆垮垮的。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只是亮得有些疲憊。李儇沒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那個味道，清冽甘甜。
“明遠呢？”李儇問。
“回終南山了。上個月走的，我讓他去的。他在這兒待了三年，該回去幫陳摶了。”
“你一個人住？”
“老漁夫天天來。鎮上的鄰居隔三差五送菜。夠了。”
兩人喝了會兒茶。玄真子把棋盤收了，從袖中摸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枚玉牌，跟李儇懷裡那枚“護國真人”差不多大小，但顏色偏青，正面刻著“歸元”兩個字。
“陳摶當年接國師印的時候，我把紫微觀的玉簡給了他。這枚玉牌是紫微觀最後一枚信物。我走之後，你幫我帶回歸元觀，擱在正殿的供桌上。”
李儇把玉牌拿起來看了看。玉質溫潤，入手微涼。“你走？去哪？”
玄真子沒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秋天的天很高，雲很淡，幾隻雁排成人字往南飛。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我曾祖父活到八十九歲。我今年八十六了。閉氣入定那六十年不算，實打實過了八十六年。夠了。”
李儇攥著玉牌，沒說話。楚青站在院門口，也沒說話。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茶樹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我走之後，這座院子留給隔壁老漁夫。明遠回來的時候可以住歸元觀，不用跑這邊了。陳摶那邊你替我帶句話——九州陣的事，他管得比我好。讓他別學我守兩百年，守到該走的時候就走。”
李儇把玉牌收進懷裡，點了點頭。玄真子站起來，拄著竹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儇一眼。
“茶壺裡有新茶。喝完再走。”
他推門進了屋，把門關上了。李儇坐在院子裡，把壺裡的茶倒出來喝了。茶是溫的，回甘悠長。他喝完茶，把杯子擱在石桌上，站起來。楚青走過來，兩人一起出了院門。李儇把院門帶上，回頭看了一眼。院牆上的青藤在風裡輕輕晃動，茶樹的葉子落了一片下來。
兩人出了鎮子，沿來時的路往北走。走到石橋上的時候，李儇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小鎮安安靜靜地臥在山腳下，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暮色中嫋嫋散開。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楚青跟在旁邊，兩人誰也沒說話。
走到潤州的時候，李儇在碼頭上找了條船，沿長江往西走。船過了江陵之後，他站在船頭，把懷裡的青玉牌摸出來看了看。“歸元”兩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把玉牌收好，摸了摸懷裡的玉簡和殘卷。兩枚玉簡還在，殘卷也在。袁天罡的東西，玄真子的東西，現在都在他懷裡。他替他們拿著，往後傳給陳摶，傳給阿貴。
船到襄陽的時候，他上了岸，沿官道往長安走。走了十來天，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下旬了。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周老餅的茶館門口支起了厚棉簾子。李儇進了巷子，周老餅遠遠喊了一聲“真人回來了”。李儇衝他擺了擺手，推開院門。
院子裡一切照舊。杜讓能在廊下翻狀紙，孫捕頭在磨刀，清風在灶房燒水。阿貴從聽風閣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封信。“師父，陳摶師父從終南山送來的。說玄真子道長的事他已經知道了，讓你別難過。”
李儇接過信看了看。陳摶的字比以前穩了，信上只有一句話——“歸元觀正殿的供桌上，我留了一壺茶。”
李儇把信收好，從懷裡摸出那枚青玉牌，遞給阿貴。“明天送去歸元觀，擱在正殿供桌上。跟陳摶說，茶我改天去喝。”
阿貴接過玉牌收好。李儇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清風端來的茶。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的，在暮色中伸展著。遠處大明宮的暮鼓聲響了，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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