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正在同州走了半個月,把周圍的支線摸了一遍。
摸完之後他畫了新圖,又跑到長安來找阿貴。阿貴看了圖,比之前強了不少,方向對了,節點位置也標得準。但還是有一處小偏差,城南的支線拐彎處畫得急了,實際走向更圓緩一些。阿貴指出來,趙守正掏出炭條當場改了。改完阿貴說“行了,可以跟我出去走一趟了”。
兩人去了藍田。走的是官道,大半天就到。趙守正揹著包袱跟在阿貴後面,一路走一路問。阿貴有問必答,講得細,但不多說。趙守正問“怎麼判斷支線是深是淺”,阿貴說“看地面植被。草長得旺的地方淺,草稀疏的地方深。但例外也多,得摸”。趙守正問“摸多了就能一眼看出來嗎”,阿貴說“摸多了手比眼睛準”。
到了藍田城南的山腳下,阿貴讓趙守正先摸。趙守正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閉眼感受了一會兒,說“支線從北邊過來,往東南拐,深度大概兩丈,流速正常”。阿貴蹲下來自己摸了一遍,說“方向對,深度估得稍淺了些,大概兩丈五。流速正常”。趙守正又摸了一遍,點了點頭。“兩丈五,我記錯了。”
兩人繼續往東走。走到蒼龍山的時候,阿貴停下來。去年他在這裡處理過滑坡,打了木樁。如今木樁還在,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趙守正撥開藤蔓往裡看,洞裡面黑漆漆的,但能感覺到一股涼氣往外滲。
“這洞裡有什麼?”趙守正問。
“一條支線。去年被滑坡壓扁了,我疏通之後又打了木樁撐住石壁。你進去摸摸,看看現在什麼情況。”
趙守正鑽進去,摸著石壁往裡走。阿貴在外面等著。過了一會兒趙守正出來,說“支線通暢,但洞頂的石壁又有了新裂紋,比去年多了一條”。阿貴點頭,鑽進去自己摸了一遍。果然多了一條裂紋,不長,但正在擴大。他讓趙守正去找幾根粗樹枝來,把新裂紋的位置撐住,自己灌入真氣封堵。忙了小半個時辰,裂紋穩住了。
“這種裂紋,冊子上沒寫怎麼預判。”阿貴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得靠經驗。摸得多了,手能感覺到岩層什麼時候在動。動的時候趕緊處理,等裂開了就晚了。”
趙守正把這話記在心裡。兩人繼續往東,走到洛南的時候天快黑了,在路邊的客棧歇了一晚。第二天去了洛南城外的兩處節點,趙守正摸了一遍,阿貴核對無誤。下午往回走,走到藍田的時候又歇了一晚,第三天回了長安。
趙守正回到崇仁坊,把這一趟的筆記整理出來。他寫字比阿貴工整,記得也細,每一處節點的位置、深度、流速、處理經過都寫清楚了。阿貴看完,在末尾批了“可用”兩個字。趙守正把筆記收好,說“我回去把同州的圖重畫一遍,畫完了再送來”。阿貴說“不急,慢慢來”。
趙守正走了之後,李儇從廊下走出來。他今天沒躺椅,坐在石凳上喝茶。阿貴把趙守正的筆記遞給他看。李儇翻了一遍,說“這孩子比你當年認真”。阿貴說“我當年沒筆記可寫”。李儇說“那是因為我沒教你寫”。阿貴說“現在教也不晚”。
李儇把筆記還給阿貴,喝了口茶。院子裡的老槐樹枝葉繁密,蟬鳴聲從早到晚不停。周老餅的茶館門口支了涼棚,幾個老街坊坐在底下喝茶乘涼。遠處傳來大明宮的鐘聲,下午的鐘,不比暮鼓沉悶,脆亮一些。阿貴在石凳上坐下,把冊子翻開。第五重的批註寫了幾頁,他打算把趙守正的筆記附在後面,做個參考。
傍晚的時候,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西瓜。瓜是劉寡婦送的,沙瓤,甜。阿貴吃了一塊,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李儇也吃了一塊,說“比去年甜”。楚青說“劉寡婦今年種的新品種”。李儇說“讓她明年多種點”。
天黑之後,阿貴在院子裡練功。第五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三百里感知全開。藍田的節點正常,洛南的兩處正常,蒼龍山的新裂紋已經穩住了。他收了功,在石凳上坐下。李儇在廊下喝茶,楚青在旁邊擦刀。月亮升起來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蟬鳴漸漸歇了,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阿貴把冊子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明天去書鋪,趙守正應該會來。後天去聽風閣,信函該到了。日子排得滿,但他不覺得累。第五重之後,真氣運轉一天也不覺得耗。身體比之前壯實了,精神也足。他回屋歇了。李儇在廊下又坐了一會兒,等茶涼了才站起來回屋。院子裡安靜下來,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