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李儇徹底不擺攤了。
倒不是不想擺,是天太熱。六月的長安像個蒸籠,巷子口的老槐樹葉子被曬得捲了邊,連周老餅的茶館都只開早晚兩個時辰,中午熱得連狗都不出門。李儇在廊下支了張躺椅,旁邊擱著茶壺和蒲扇,一躺就是一下午。來算卦的老主顧撲了空,問“真人呢”,楚青說“在廊下躺著”,老主顧說“那我去找他”,楚青說“別去了,他懶得出聲”。
老主顧們找不著李儇,就去找阿貴。阿貴在永寧書鋪待著,每天上午給幾個小孩講地氣圖,下午回聽風閣整理信函。來找他的人越來越多,有觀測點的小吏,有各州縣的老農,還有從外地專程趕來的遊方道士。阿貴忙不過來,就在書鋪門口擺了張矮桌,每天下午坐兩個時辰,專門給來人答疑。
這個攤子跟當年李儇在永寧坊擺的算命攤子差不多,只是內容不一樣。來的人不遞狀紙,也不問姻緣前程,都是拿著圖紙和冊子來請教地氣問題的。阿貴坐在矮桌後面,一邊聽一邊看,偶爾蹲下來在地上畫圖講解。他講得清楚,畫得也準,來的人大多能聽懂。聽不懂的,他就讓人把冊子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批註說“照著做就行”。
日子一長,永寧書鋪門口也成了個熱鬧地方。街坊們沒事過來看熱鬧,聽阿貴講地氣,雖然聽不太懂,但覺得有意思。周老餅有時候從崇仁坊跑過來,提著一壺茶坐在旁邊聽,聽完了說“小先生講得比真人清楚”。阿貴說“國師講得比我深”,周老餅說“深有什麼用,得讓人聽懂”。阿貴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這天下午,矮桌前面來了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揹著一箇舊布包,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他在桌前站了一會兒,等前面的人走了,才坐下來。
“小先生,我想跟你學畫地氣圖。”
阿貴打量了他兩眼。“你叫什麼?從哪來的?”
“姓趙,叫趙守正。從同州來的。我在同州衙署當書辦,管地氣觀測。冊子上的圖我畫不準,觀測點的小吏說我畫得不對,讓我來長安找你學。”
阿貴讓他把畫的圖拿出來看看。趙守正從布包裡摸出一卷紙,展開。圖上畫著同州周圍的支線走向,線條歪歪扭扭,方向偏了好幾處。阿貴看了幾眼,指著一處岔口說“這個地方畫錯了,支線從北邊過來,不是往東拐,是往東南拐。你畫成了正東,偏了半里”。
趙守正湊近了看,撓了撓頭。“我看著地圖對的,怎麼還偏了?”
“地圖是死的,地氣是活的。你不能光看地圖,得去現場摸。你摸過同州城南那個節點沒有?”
趙守正搖頭。“我只在衙署裡看文書和舊圖,沒去過現場。”
阿貴把圖紙捲起來還給他。“那你得先去現場走一遍。把同州周圍的支線從頭到尾走一遍,邊走邊摸,摸完了再畫。畫完了拿來給我看。”
趙守正把圖紙收好,站起來鞠了一躬。“我這就回去走。”
他走了。阿貴把矮桌上的東西收拾了,回聽風閣整理信函。傍晚的時候,他回了崇仁坊。李儇還在廊下躺著,茶壺空了,蒲扇掉在地上。阿貴把蒲扇撿起來擱在石桌上,去灶房找清風要了碗水喝。楚青從後院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菜,看見李儇還在躺椅上,說“該起來了,天都暗了”。李儇翻了個身,說“再躺一會兒”。楚青沒管他,進灶房做飯去了。
阿貴在石凳上坐下,把冊子翻開。今天在書鋪裡答疑的記錄寫了十幾條,他整理完了,在末尾添了一行——“同州趙守正,畫圖偏方向,建議先巡線後畫圖”。李儇在躺椅上側過頭看了一眼,說“這個趙守正,名字取得好”。阿貴說“他爹給他取的”。李儇說“守正比守一正經”。阿貴說“守一也好”。
夜裡,阿貴在院子裡練功。第五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了幾個周天,足三里穴的溫熱感比之前更明顯了。他試著把感知往外擴,三百里以內的地氣在腦中浮現出來,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網的中心在長安,十二處節點是網上的大結,無數條支線是網線。他能感覺到每一條網線的流速和張力,哪一條鬆了,哪一條緊了,清清楚楚。
他睜開眼,李儇正坐在廊下喝茶。楚青在旁邊擦刀。月亮升起來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阿貴站起來,走到廊下,在石凳上坐下。李儇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
“國師,”阿貴放下茶杯,“趙守正那個事,我想讓他畫完同州的圖之後,跟著我走一趟遠端。讓他邊走邊學,比在衙署裡看文書強。”
李儇點頭。“行。你帶徒弟了,自己定。”
阿貴把茶杯放下,回屋歇了。李儇坐在廊下,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楚青收了刀,站起來把燈熄了。院子裡暗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的枝丫,落了一地碎銀。李儇靠在躺椅上,閉著眼。明天阿貴去書鋪,他去不去都行。攤子不擺了,日子鬆快了。他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