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在攤子前坐了一個月。
他話不多,但眼力好。李儇給客人算卦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看李儇怎麼開口、怎麼接話、怎麼把話說得讓人舒服。看了十天,他問李儇“為什麼有些客人明明問的是前程,你答的卻是天氣”。李儇說“前程的事我說了不算,天氣的事我也說了不算,但天氣聽起來比前程實在”。劉安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十天的時候,劉安開始試著給人算。第一個客人是個老婦人,問孫子的病什麼時候能好。劉安掐指算了一會兒,說“入了秋就好”。老婦人問為什麼,劉安說“天涼了,病自然退”。老婦人走了,李儇在旁邊聽了,沒糾正。等老婦人走遠了,他才說“你算得不準,但話說得對。她孫子是熱病,秋天涼了確實會退。你蒙對了”。
劉安搓了搓手。“真人,我不會算卦,但我聽得出來客人真正想問什麼。”
李儇看了他一眼。“聽得出來就行了。算卦這事,十句準一句就夠。剩下九句是陪聊。你陪聊的本事比我強。”
劉安留下繼續擺攤。一個月滿了之後,他去了地氣司找趙守正。趙守正讓他跟著巡線,劉安揹著包袱跟了三天,回來之後說“我不巡線,我還是回去跟真人擺攤”。趙守正問他為什麼,劉安說“巡線的事有阿貴師父他們,擺攤的事沒人接”。趙守正沒勉強他,讓他回了崇仁坊。
李儇見劉安回來了,沒說什麼,讓他接著坐在旁邊。從那天起,劉安正式成了李儇的徒弟——不算正經徒弟,不算天罡訣傳人,就是個幫忙擺攤的。李儇教他認籤筒、記卦辭、看客人臉色,一樣一樣來。劉安學得不快,但紮實,一個月就能單獨應付大多數客人了。
這天下午,攤子前面來了一位中年漢子。穿著短打,風塵僕僕,一看就是從外縣來的。他在桌前坐下,不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過來。李儇接過去看了看,是一張地氣圖的草圖,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南邊某條支線的走向。漢子說“我是從黔中來的,我們那邊的觀測點小吏畫不明白,讓我來找國師”。李儇把圖遞給旁邊的劉安。
劉安接過去看了看,指著圖上的一處岔口說“這裡畫錯了,支線從西邊過來,往東南拐,不是往正東。偏差大概半里”。漢子愣了愣,說“趙書辦也這麼說,讓我來長安找人再看看”。劉安從袖中摸出炭條,在圖的空白處把正確的走向畫了一遍,遞給漢子。“拿回去給觀測點的人看,照著改。”
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李儇在旁邊看著,沒插嘴。等漢子走遠了,他才說“你什麼時候學會看地氣圖的”。劉安說“跟真人擺了兩個月攤,天天看阿貴師父畫的圖,看會的”。李儇笑了笑,沒再問。
收了攤,兩人往院子裡走。路過周老餅的茶樓,小丫頭跑出來拽劉安的袖子——她現在不拽阿貴了,阿貴去地氣司忙,她改拽劉安。劉安從兜裡摸出顆糖給她,小丫頭樂顛顛地跑了。周老餅在門口喊“又給糖”,劉安說“一天一顆”,周老餅搖了搖頭,縮回去了。
夜裡,李儇坐在廊下喝茶。阿貴從地氣司回來,在石凳上坐下,把今天的巡查記錄翻了一遍。商州的第二處餘脈節點已經接好了,藍田的支線末端延伸到了商州邊界,兩處節點連上了。南邊觀瀾報來的幾處小節點也處理完了。他把記錄整理完,在冊子上添了幾筆。
“劉安今天幫人改了一張地氣圖。”李儇說。
阿貴抬頭。“他還會看地氣圖?”
“天天看你畫的,看會的。跟你當年一樣,看多了就會了。”
阿貴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寫。李儇喝了口茶,看著院子裡的人。楚青在旁邊擦刀,清風在灶房收拾,杜讓能回聽風閣了。月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儇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冊子交了,攤子有人接了,地氣司有阿貴管著,巡線有趙守正和明遠,南邊有觀清和觀瀾。他往後的事更少了。明天擺攤,後天去欽天監看看明虛,大後天去歸元觀喝陳摶的茶。日子鬆快得很。
他回屋歇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阿貴寫完記錄,把冊子收好,也回屋了。楚青收了刀,把燈熄了。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但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