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阿貴帶著小草去了太原。
走的是河東道,過河中府、絳州、潞州,一路往北。這條路阿貴十年前跟陳摶走過,那時候他剛第四重,走到潞州就累得不行。如今第九重了,走起來輕鬆得很,一天走百里也不覺得乏。小草第二重,真氣弱些,但她天生會看地氣,走一路畫一路,倒也不覺得累。
到了太原的時候是三月下旬。晉祠裡的難老泉還是老樣子,泉水清亮亮的,常年恆溫。小草站在泉邊看了一會兒,說“這泉底下的節點比長安的還穩”。阿貴蹲下來摸了一遍,點了點頭。“太原節點是九州陣東邊的主節點,比別處穩當。但往南的支線有一段薄弱,正好在同州和太原中間。”
小草蹲在地上畫了起來。她把太原節點和同州新接的兩處餘脈畫在圖上,中間留了一段空白。空白的位置在汾河和黃河之間,是一片丘陵地帶。她指著空白處說“這段支線的走向偏了,從太原出來往南走,在汾河邊上拐了個彎,拐得太急。如果能把彎改緩,東線就能順下來”。阿貴看了圖,想了想。“改彎的事不急。先把同州那兩處餘脈接穩了,等氣機自然延伸過來,彎自然就緩了。”
兩人在晉祠住了兩天。阿貴帶著小草把太原周圍的支線摸了一遍,又畫了幾張圖。臨走的時候,他在晉祠的碑廊裡找到一塊舊碑,上面刻著前朝人寫的晉祠銘。碑文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小草湊過去看了看,說“這碑底下有一條支線經過”。阿貴蹲下來摸了一遍,果然有一條細支線從碑底下穿過。他讓小草把這條支線也畫在圖上,加了批註。
回程走的是原路,過潞州的時候,阿貴去看了當年玄微燒瀝青的石灰窯。窯口還封著,碑還在。小草站在窯口旁邊摸了摸地氣,說“支線通暢,節點穩固”。阿貴說“當年玄微在這兒燒了半年瀝青,差點把這條支線廢了。後來是我師父來疏通的”。小草問“玄微是誰”,阿貴說“一個老道士,後來收手了。跟你一樣,天生地眼”。小草愣了一下,沒再問。
回到長安的時候是四月中旬。巷子口的老槐樹滿樹新葉,周老餅的茶樓門口坐滿了人。阿貴進了院門,把包袱放下,把圖和冊子遞給李儇看。李儇翻了翻,東線的圖現在完整了。太原節點、同州餘脈、藍田支線,三條線連成了一條完整的東線,從長安到太原,中間沒有斷點。雖然汾河那段彎還偏著,但氣機已經通了,只是流速慢些。等時間長了,餘脈自然會順過來。
“東線成了。”李儇把冊子還給阿貴。“往後九州陣的東邊不用再動了,讓它自己走就行。”
阿貴把冊子收好。小草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兩包點心——她在巷口碰見周老餅,周老餅塞給她的。她把點心擱在石桌上,去灶房找清風要水喝。楚青從後院出來,看見小草回來了,問了句“太原冷不冷”。小草說“比長安冷,但晉祠的泉水是溫的”。楚青點了點頭,把晾好的衣裳收進屋。
夜裡,阿貴坐在石凳上看冊子。小草在院子裡練功,第二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李儇在廊下喝茶,楚青在旁邊擦刀。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小草練完功,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她拿過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阿貴今天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東線連畢,九州陣東至此完整。小草記。”寫完了看了看,覺得字太醜,又描了一遍。阿貴在旁邊看著,沒說話。描完了小草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
“師父,”小草喊了一聲。
阿貴看了她一眼。
“我往後想走遍九州陣的所有節點。跟師父當年一樣,一條一條摸過去。”
阿貴點了點頭。“走。慢慢走,不著急。你才十二,日子還長。”
小草把冊子抱在懷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北斗七星在天上排成勺形,亮晶晶的。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靠著石桌睡著了。阿貴從屋裡拿了件夾襖給她蓋上。李儇在廊下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