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的回信半個月後到了。
信是託廣州碼頭的何老漁夫轉來的,信封上沾著海腥味,裡面的信紙也帶著潮氣。阿貴拆開看了看,觀瀾的字還是那樣,潦草但有力。信上說,南詔那邊的龍脈他知道一些。十年前他巡查到桂州的時候,往西南方向摸過,摸到了一條細支線從桂州延伸出去,穿過黔中,進入南詔境內。支線在南詔境內分成兩路,一路往南到昆明,一路往西到大理。兩路都活著,氣機流轉正常,但跟九州陣的主幹沒有接通。
觀瀾還說,南詔的龍脈節點在一座叫“蒼山”的山裡。蒼山腳下有個地方叫“龍潭”,潭水常年不涸,是龍脈外洩的表現。南詔人管那個潭叫“龍眼”,每年祭祀,不敢動。如果要接通南詔的龍脈,得從桂州或者黔中那邊引過去。但南詔跟大唐的關係不太好,邊境上時有摩擦,派人過去得小心。
阿貴把信看完,遞給李儇。李儇坐在廊下喝了口茶,想了想。“南詔的事不急。先把黔中和桂州的支線末端摸清楚,看看離南詔邊界還有多遠。等摸清了再說。”
阿貴把信收好,去地氣司安排。小草從成都回來之後一直在整理沿途的記錄,聽說南詔的事,湊過來看了看觀瀾的信。她指著信上“蒼山龍潭”四個字說“我去過成都,成都往南的支線延伸到嘉州。嘉州再往南就是南詔的建昌府。如果從嘉州往南摸,也許能摸到蒼山那條支線”。
阿貴想了想。“嘉州那邊你去過?”
小草搖頭。“沒去過。但冊子上有嘉州的圖,我看過。”
阿貴把冊子翻到嘉州那一頁。圖是李儇當年佈陣的時候畫的,嘉州的節點在城外的凌雲寺底下。支線從成都延伸過來,在凌雲寺拐了個彎,往南去了。拐彎之後的方向正好對著建昌府。小草說得對,從嘉州往南摸,是最近的路線。
“等明年開春吧。”阿貴把冊子合上。“今年先把黔中和桂州的末端摸清楚。兩處一起探,比對一下哪條路更穩。小草,你負責嘉州這條線。趙守正,你負責黔中那條線。兩條線同時走,走完了彙總。”
趙守正應了。小草也點頭。她今年十五了,第四重,獨走嘉州沒問題。阿貴又叮囑了幾句路上的注意事項,小草一一記下。
散會之後,小草回了崇仁坊。李儇還在廊下喝茶,看見她進來,問了句“南詔的事有眉目了”。小草把觀瀾的信和嘉州的圖說了。李儇聽完,把茶杯放下。“嘉州那條線我走過。凌雲寺底下的節點是我親手接通的。你去了之後摸摸末端,看看往南還能延伸多遠。別急著往南詔境內走,到了邊界就回來。”
小草應了。她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把嘉州的圖重新描了一遍。劉安從攤子上回來,看見她在畫圖,湊過來看了兩眼。他不怎麼懂地氣圖,但看小草畫得認真,就坐在旁邊幫她磨墨。小草說“不用磨,我用的炭條”。劉安說“那我去給你倒杯水”。小草說“不用,我不渴”。劉安搓了搓手,在旁邊坐著。
阿貴從地氣司回來,看見兩人坐在石桌旁邊,小草畫圖,劉安發呆。他沒說什麼,在石凳上坐下看冊子。小草畫完了圖,遞給阿貴看。阿貴看了看,說“嘉州末端你估得準,但實際位置可能偏東半里。你去了現場摸一遍再改”。小草點頭,把圖收好。
夜裡,小草在院子裡練功。第四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指尖的氣暈淡金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她練完功,坐在石凳上。李儇在廊下喝茶,楚青在旁邊擦刀。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小草把冊子翻開,在今天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嘉州線,明年春巡。末端估在凌雲寺南半里,待核。”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她靠著石桌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師父,南詔的龍脈接通了之後,九州陣是不是就管到南詔了?”
阿貴想了想。“管到不管到,看你怎麼說。龍脈是通的,氣機是連的。南詔的百姓跟大唐的百姓一樣,都靠這條地氣活著。接通了,兩邊都好。斷了,兩邊都遭殃。九州陣不分國界,分的是地氣通不通。”
小草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她站起來,回屋歇了。阿貴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第一百一十二章了。從袁天罡的手記算起,這本冊子傳了十幾代,寫了幾百頁。每一頁都是人寫的,每一筆都是人畫的。他合上冊子,揣進懷裡。明天去地氣司,後天去藍田,大後天去聽風閣。日子排得滿,但踏實。他回屋歇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