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五十歲那年,把地氣司交給了小石。
交接的儀式還是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小草把冊子擱在石桌上,旁邊放著那枚“護國真人”玉牌——李儇傳給阿貴,阿貴傳給小草,小草傳給小石。玉牌在石桌上擱了一會兒,被太陽曬得溫溫的。小石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北斗七星的刻紋,揣進懷裡。
“師父,”小石問,“你往後幹什麼?”
小草想了想。“擺攤。”
鐵頭在旁邊笑了。他今年四十六了,天罡訣練到第九重,比阿貴當年還早幾年。他還在擺攤,但攤子已經從院子裡挪到了巷子口。老槐樹的濃蔭底下,一張矮桌、兩把竹椅、一個籤筒、幾根炭條。來算卦的人不多,大多是聽說了文靖祠的名頭來的。鐵頭不怎麼會算,就給人畫地氣圖。畫著畫著,來的人就多了。有人問事,有人問地,有人什麼都不問,就坐在旁邊看。鐵頭也不趕人,畫完圖就擱筆,跟人聊幾句。
小石把冊子和玉牌收好,去了地氣司。她今年四十八了,畫圖的本事比小草當年還強,地氣司的圖冊有一半是她畫的。她收了三個徒弟,兩個女孩一個男孩,都是天生能看見地氣的。三個孩子住在院子裡,每天跟著小石認字、畫圖、巡線。小石教得耐心,比小草當年還耐心。孩子們畫錯了她不急,讓他們去現場摸,摸完了再畫。
小草把地氣司交出去之後,在院子裡住了下來。她每天上午幫清風燒水,下午在廊下喝茶。茶還是苦的,但她喝得慢,一杯茶能喝一個時辰。她有時候去巷子口看鐵頭擺攤,坐在旁邊的小凳上,聽鐵頭給人畫圖講地氣。鐵頭講得越來越好,比冊子上寫的還生動。小草聽完了,說“你當年要是讀書用功些,現在能寫本書”。鐵頭說“寫書有冊子就夠了,講故事比寫書實在”。
這年夏天,小草做了一個決定。她把李儇當年擺攤的那張矮桌和兩把竹椅從廊下搬到了巷子口,擱在老槐樹底下。矮桌上擱著籤筒和龜殼,竹椅擱在桌後。她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空著。鐵頭在旁邊擺攤,小石有時候從地氣司回來也在旁邊坐一會兒。巷子口成了個固定的地方,每天下午熱鬧一陣。
來的人越來越多。有老主顧,有新面孔,有從外縣專程趕來的。有人算卦,有人問地,有人什麼都不問,就坐在旁邊看。小草不趕人,鐵頭也不趕人。有時候人多了,小石從地氣司回來也加入,三個人一起給人畫圖講地氣。巷子口的老槐樹底下,成了崇仁坊的一個去處。
入秋之後,天氣涼了。小草把矮桌和竹椅從巷子口搬回了院子裡,擱在廊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在風中伸展著。她每天上午幫清風燒水,下午在廊下喝茶,偶爾翻翻冊子。冊子換了好幾本了,最新的那本封面是小石寫的,字跡工整,比小草當年強不少。
這天傍晚,小草坐在廊下喝茶。鐵頭收了攤,在院子裡練功。小石從地氣司回來,把今天的巡查記錄翻了一遍。三個徒弟在灶房幫清風燒水,一個燒火,一個擇菜,一個在旁邊看著學。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小草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但枝丫還密。周老餅的茶樓還亮著燈,劉寡婦的閨女前些年搬走了,但茶樓還開著。鐵頭收了攤,把矮桌和竹椅擱在門廊底下。小石在檔房裡翻冊子,三個徒弟在灶房進進出出。小草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
她走到老槐樹底下,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腳下的支線還在,氣機流轉平穩。九州陣在運轉,從長安到幽州到揚州到成都到廣州到太原到涼州,十二處主幹節點、三百多條支線、無數條餘脈,全部連在一起。陣在,人在,日子在。
她收回手,在石凳上坐下。鐵頭練完功,走過來在旁邊坐下。小石從檔房出來,端了三杯茶,一人一杯。三人坐在老槐樹底下,喝茶看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枝丫間。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小草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她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從袁天罡到玄真子到李儇到阿貴到她到小石到三個徒弟,一代一代。陣沒斷,人沒斷,日子也沒斷。
她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把空杯子擱在石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鐵頭在翻冊子,小石在教徒弟認圖,三個徒弟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安安靜靜的。
小草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茶涼了,但她沒再喝。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