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在涼州待了半年,把餘脈補陣的法子摸透了。
他回長安那天,周念安在永寧坊的鋪子裡等著他。趙明遠把一摞圖冊擱在矮桌上,從涼州到甘州到肅州,西線沿途的餘脈分佈、引法、補法,全畫得清清楚楚。周念安翻了翻,發現他不光補了涼州,還把西線沿途能補的節點全補了一遍。流速從末端往中間逐段回升,西線的整體流量比去年好了不少。
“你走了多少裡?”周念安問。
趙明遠想了想。“來回四千多里。西線沿途的餘脈我基本摸遍了,能引的都引了。涼州節點補了三處,甘州補了兩處,肅州補了一處。肅州那處餘脈很弱,補進去效果不大,但不補的話西線末端撐不了太久。”
周念安把圖冊收好,擱在架子上。她看著趙明遠,這個年輕人三年前來的時候還是個自己瞎琢磨的毛頭小子,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她想起小石當年把冊子交給她的時候說的話。陣有盡時,人無盡時。趙明遠就是那個“人”。
“你往後管西線。”周念安說。“西線的餘脈補陣你繼續盯著,每隔半年去複查一遍,流速降了就補,補完了記冊子。”
趙明遠應了。周念安從懷裡摸出那枚“護國真人”玉牌,擱在矮桌上。“這個給你。從李儇真人傳下來,過了阿貴、小草、鐵頭、小石,到我。現在給你。地氣司的事,你接。”
趙明遠看著玉牌,沒急著拿。“師父,你還沒老。”
周念安笑了笑。“我今年五十三了,跑不動了。往後西線那麼遠,我走一趟得兩個月,你走一趟半個月。你比我合適。”
趙明遠把玉牌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北斗七星的刻紋,揣進懷裡。周念安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葉縫中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鋪子,在矮桌旁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從那天起,趙明遠接了地氣司。他管著五個師弟師妹,管著西線的餘脈補陣,管著冊子的續寫。他每天上午在地氣司安排巡查,下午在永寧坊的鋪子裡整理圖冊,偶爾去崇仁坊的院子裡看看。周念安還住在院子裡,但不管事了。她每天上午在廊下喝茶,下午去永寧坊的鋪子坐坐,翻翻舊冊子,給來的人倒杯茶。
這年秋天,趙明遠把餘脈補陣的法子推廣到了北線。幽州節點的流速比去年慢了三分,他從幽州周圍的餘脈引了兩處過來,流速回來了。太原節點也補了一處。東線和南線暫時穩著,不用補。他把整個九州陣的餘脈分佈畫在一張大圖上,掛在檔房的牆上。圖上標註了每一處餘脈的位置和引法,密密麻麻的,比冊子上的舊圖詳細了好幾倍。
周念安有時候去檔房看那張圖,看了半天,說“你比阿貴祖師畫得細”。趙明遠說“阿貴祖師那時候沒有這麼多餘脈的底數,我是站在他的肩膀上畫的”。周念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入冬之後,天冷了。趙明遠把地氣司的檔房從永寧坊搬回了崇仁坊,西廂房的書架又加了兩排。周念安在院子裡住了下來,每天上午幫清風燒水,下午在廊下喝茶。五個徒弟裡最小的那個已經長大了,今年十六了,掐指訣掐得穩穩的,能獨自巡線了。趙明遠帶著五個師弟師妹巡線、補陣、畫圖、寫冊子。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人多了起來,雖然不像當年李儇在世時那麼熱鬧,但也不冷清。
這天傍晚,趙明遠從地氣司回來,在石凳上坐下。周念安遞給他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把今天的巡查記錄翻了一遍。西線補陣之後流速穩定,北線也穩了。東線和南線正常。九州陣的四個方向都穩著。他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師父,”趙明遠喊了一聲。
周念安看了他一眼。
“冊子寫到第幾頁了?”
周念安想了想。“第一百三十三頁。你接冊子那年是第一百三十頁。三年添了三頁。”
趙明遠把冊子翻開,最後一頁上是他自己的字——“地氣司第六代,趙明遠。餘脈補陣,西線、北線已補。陣有盡時,人無盡時。趙明遠記。”他看了看,從懷裡摸出炭條,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九州陣運轉如常,餘脈補陣續。弟子五人,皆天生地眼。陣在,人在,日子在。”
他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周念安端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兩人坐了一會兒,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周念安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她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九州陣在運轉,有呼吸,有心跳,有傳人。從袁天罡到玄真子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她到趙明遠到五個徒弟,一代一代。陣沒斷,人沒斷,日子也沒斷。她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涼了,但回甘還在。她把空杯子擱在石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明天還有冊子要翻,有圖要畫,有徒弟要看。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