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在崇仁坊住了三年。
三年裡,他走遍了九州陣的十二處主幹節點和大部分支線。從長安到幽州到揚州到成都到廣州到太原到涼州,每一條主幹都摸過,每一處節點都畫過。他的畫圖本事比周念安當年還強,地氣司的圖冊有一半是他畫的。周念安把他當接班人來帶,五個徒弟裡他最沉穩,也最較真。
這年開春,趙明遠從涼州巡線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
“師父,涼州節點的氣機流速比去年慢了半成。”
周念安接過他遞來的記錄翻了翻。涼州節點是九州陣西邊的末端,氣機從長安方向延伸過來,到了涼州就到了頭。流速慢了半成,看著不多,但末端節點流速變慢,說明整條西線的氣機都在減弱。她把記錄擱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其他節點呢?”
“我回來的路上摸了一遍。長安主陣眼的流速比去年慢了半成,太原節點慢了三分,幽州節點慢了半成。東線和南線還好,西線和北線都在降。”
周念安把冊子翻開,翻到袁天罡的手記那一頁。上面寫著“陣有盡時,氣有盡時”。她一直記得這句話,但從來沒有認真算過九州陣的氣機還能用多久。她站起來,去了檔房,把歷年來的觀測記錄翻出來,從最早的一本翻到最新的。她把每一年的流速資料抄在一張紙上,從第一年到第三十年,從第三十年到第六十年,從第六十年到現在。
資料排成一條曲線。最初二十年,流速穩定。中間二十年,流速微增。最近二十年,流速開始緩慢下降。下降的速度不快,但趨勢很明顯。她把曲線畫在紙上,看了半天。如果按這個速度降下去,再過五十年,涼州節點的流速就會降到臨界值以下。臨界值以下,末端氣機就斷了。末端一斷,整條西線就廢了。
她把趙明遠和其他四個徒弟叫到院子裡。五個徒弟圍坐在石桌旁邊,周念安把曲線圖鋪在桌上。“九州陣的氣機在減。西線和北線先降,東線和南線慢些。按現在的速度,五十年後西線末端會斷。斷了之後,涼州以西的地氣就接不上了。”
大徒弟問“能補嗎”。周念安搖頭。“氣機是龍脈自帶的,用一點少一點。補不了,只能續。袁天罡當年佈陣的時候,龍脈的氣機是滿的。兩百年用下來,剩了大半。往後還能用多久,看怎麼用。”
趙明遠盯著曲線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餘脈可以續”。周念安看著他。“餘脈自續的法子是阿貴祖師當年留下的,從邊緣節點往外接,把龍脈的餘脈引進來。餘脈的氣機雖然弱,但一直在滲。如果能把餘脈的氣機充分利用起來,西線的末端也許能多撐幾十年。”
周念安想了想。阿貴當年接餘脈,是從藍田往南接的,把餘脈引到支線末端,讓末端延伸。但那是往外擴,不是往內補。如果把餘脈引到主幹節點上,補充主幹的氣機,也許能延長整條線的壽命。
“你試試。”周念安說。“先從涼州開始。涼州節點最小,餘脈最近。把餘脈引到涼州節點上,看看流速能不能回來。”
趙明遠第二天就動了身。他去了涼州,在節點周圍找了三天,找到了兩處餘脈。一處近,一處遠。近的離節點只有幾里,但餘脈太弱,引過去也補不了多少。遠的離節點二十里,但餘脈強些。他選了遠處那條,把餘脈的氣機引出來,順著地面往涼州節點方向推。推了兩天,餘脈的氣機到了節點邊緣,跟主通道的氣機碰上了。兩股氣機匯合,涼州節點的流速回來了一些,比去年慢了三分,但比上個月快了。
他把資料記下來,寫信給周念安。周念安回信說“繼續摸。把涼州周圍所有的餘脈都摸一遍,能引的全引過來”。趙明遠在涼州待了兩個月,把周圍的餘脈摸了個遍,引了三處到涼州節點上。流速回來了大半,雖然沒恢復到最初的水平,但比降下去之前好多了。
他把經驗整理成冊,寫信給周念安。周念安看完,把冊子擱在矮桌上,對五個徒弟說“阿貴祖師留下的餘脈自續的法子,以前只用來往外擴。現在用來往內補,也能用。往後九州陣的維護,不光要守,還要補。把餘脈引到主幹節點上,能續多久續多久。陣有盡時,但能多續一天是一天。”
她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餘脈補陣,趙明遠始。陣有盡時,人無盡時。周念安記。”
夜裡,周念安坐在廊下喝茶。五個徒弟在院子裡練功,趙明遠在窗前畫圖,把涼州的經驗補在冊子上。月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九州陣還能用多久,她不知道。但只要還有人守著,還有人補著,還能用很久。她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陣在,人在,日子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