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半個月後回來了。
他揹著那個舊布包，在永寧坊的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周念安從裡間出來。周念安看見他，指了指矮桌旁邊的竹椅。趙明遠坐下，從布包裡摸出一卷紙，展開，擱在桌上。
是同州的地氣圖。畫得工工整整，線條利落，節點位置標得清楚。周念安湊近了看，從同州城到城南的兩處餘脈節點，從藍田邊界到同州支線的末端，每一條支線的走向、每一個節點的深淺、每一段的流速，全標註了。她看了半天，發現一處細節。同州城南那條支線的拐彎處，趙明遠畫得比冊子上的舊圖更緩一些，拐彎的角度偏了半指。
“這個地方，”周念安指著拐彎處，“你怎麼畫的？”
趙明遠說“我實地摸了三遍。冊子上的圖畫得急了些，實際走向比圖上緩。我按摸到的畫了”。
周念安點了點頭。她當年跟小石巡線的時候，小石也說過類似的話。冊子上的圖是前人畫的，實地摸到的才是準的。趙明遠摸了三遍才畫，比一般人有耐心。她把圖捲起來，擱在架子上，從裡間取了一本舊冊子出來。
“這本冊子給你。九州陣的基礎圖，從長安到同州，沿途的節點都在上面。你拿回去看，看完了把同州的支線全部走一遍。走完了再畫一張圖給我。這次不用照著冊子畫，按你自己摸到的畫。”
趙明遠接過冊子，翻了兩頁。冊子上的圖比他在鋪子裡看的那本詳細些，支線走向畫得清楚。他合上冊子，揣進懷裡，站起來鞠了一躬。
“你住哪？”周念安問。
“在城外找了個客棧，便宜。”
周念安想了想。“往後你住崇仁坊。院子裡有空房，跟我的徒弟們一起住。省得來回跑。”
趙明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第二天他就搬進了崇仁坊的院子。四個徒弟對來了個新人很感興趣，最小的那個湊過來問“你也會看地氣”。趙明遠說“會一點”。小徒弟說“那你畫個圖給我看看”。趙明遠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條支線，小徒弟看了半天，說“比我畫得好”。趙明遠說“你多練練就好了”。
周念安給趙明遠安排了巡線的路線，從長安到藍田到同州，一路走一路摸。趙明遠走得快，記錄寫得細，每天晚上回來把當天的資料整理好，擱在書房的矮桌上。周念安每天翻一遍，偶爾改幾筆。改完了跟他說哪裡畫偏了，哪裡估深了。趙明遠一一記下，第二天再去現場摸。
這年秋天，趙明遠把同州的支線全部走了一遍，重新畫了一張圖。這次的圖比上次更細，拐彎處畫得跟實地完全吻合，節點的位置也標得準。周念安看了之後，在冊子上添了一行字——“趙明遠，趙守正曾孫，天生地眼，畫圖準。收為弟子。”寫完了把冊子遞給趙明遠看。趙明遠看完，沒說話，但嘴角翹了翹。
周念安收了第五個徒弟。她帶著五個徒弟在院子裡練功，最小的那個掐指訣還是掐不準，急得直跺腳。趙明遠蹲在旁邊給她糾正，手把手教她掐。小徒弟掐準了，指尖冒出一層薄薄的氣暈。趙明遠說“回去睡覺，明天再練”。小徒弟跑了。周念安在旁邊看著，想起當年小石教她的時候也是這樣。
夜裡，周念安坐在廊下喝茶。五個徒弟回屋歇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在月光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她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的名單上添了“趙明遠”三個字。名單上是地氣司歷代傳人的名字，從袁天罡到玄真子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她，再到五個徒弟。一代一代，名字排了長長一列。
她看了一會兒，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月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五個徒弟的房間裡還亮著燈，有人在翻冊子，有人在畫圖。趙明遠坐在窗前，手裡攥著炭條，在紙上勾勾畫畫。
周念安笑了笑，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明天還有巡查要安排，有記錄要整理，有圖冊要歸檔。日子還長。她回屋歇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