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在永寧坊開了一間新鋪子。
是永寧書鋪隔壁的一間空鋪面,以前是個雜貨鋪,老闆走了之後空了兩年。周念安把它租了下來,收拾乾淨,靠牆打了書架,擱了幾張矮桌和竹椅。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寫著“地氣檔房”。不開門做生意,門一直開著,誰都能進來坐。
鋪子不大,但通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架上,把書脊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書架上的書有兩類,一類是地氣司的舊冊子和舊圖,擱在裡間,供懂行的人翻看;另一類是雜書,農書、醫書、地理志、遊記,擱在外間,誰都能拿。矮桌上擱著茶壺和杯子,茶是粗茶,但管夠。
來的人比周念安預想的多了不少。永寧坊的老街坊最先來,看見鋪子開了,進來轉一圈,翻翻書,喝杯茶。有個老漢在書架前站了半天,抽出一本農書翻了翻,說“這本書我家以前也有一本,後來被老鼠啃了”。周念安說“那您拿回去看,看完了還回來就行”。老漢把書揣進懷裡,千恩萬謝地走了。
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從崇仁坊那邊過來的,有從西市過來的,有從城外專程趕來的。有人來看書,有人來問地氣的事,有人什麼都不問,就在矮桌旁邊坐一會兒。周念安不趕人,誰來都行。她有時候在裡間整理舊冊子,有時候在外間陪人坐一會兒,倒杯茶。
這年夏天,鋪子裡來了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揹著一箇舊布包。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抽出一本地理志翻了翻,又擱回去。然後他走到矮桌旁邊坐下,等周念安給他倒茶。
“你找什麼書?”周念安問。
年輕人想了想。“找一本講地氣的書。我聽說地氣司在這裡有個檔房,想來看看。”
周念安打量了他兩眼。年輕人面容清瘦,目光很亮,說話不急不慢的。她問“你會看地氣”。年輕人點頭。“天生能看見。但沒人教,自己瞎琢磨的。”周念安從裡間取了一本舊冊子出來,擱在矮桌上。“這是九州陣的入門冊子。你看看,看不懂的問我。”
年輕人翻開冊子,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他看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頁上的圖看半天。周念安在旁邊坐著,沒催他。過了小半個時辰,年輕人抬起頭來。“這冊子上的圖,跟我看見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冊子上的支線走向是直的,但我看見的是彎的。但彎的地方跟冊子上拐彎的地方對得上。冊子畫的是大方向,我看見的是小細節。”
周念安心裡一動。這個年輕人的感知力比一般天生地眼的人強,能看見支線走向的細微變化,不只是節點位置。她想了想,問“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說“叫趙明遠。從同州來的”。周念安愣了一下,想起趙守正也是同州來的。她問“你跟趙守正什麼關係”,趙明遠說“是我曾祖父”。
周念安把冊子合上,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趙守正的後人,隔了三代,又出了個天生地眼的。她想起冊子上記著趙守正當年也是從同州來的,跟著阿貴巡線,後來管了同州那邊的觀測點。趙守正走了幾十年了,他的曾孫又找回來了。
“你往後想幹什麼?”周念安問。
趙明遠想了想。“想學。把地氣的事學明白。我聽說地氣司收人,但我不知道找誰。”
周念安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抽出一本空白的冊子,擱在矮桌上。“這本給你。你把同州的地氣圖畫一遍,畫完了拿來給我看。畫得好,我教你。畫不好,回去再練。”
趙明遠接過冊子,揣進懷裡。他站起來朝周念安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周念安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葉縫中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鋪子。
傍晚的時候,她回了崇仁坊。四個徒弟在院子裡練功,最小的那個掐指訣掐得歪歪扭扭的。周念安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把趙明遠的事跟徒弟們說了,最大的徒弟問“師父你要收他”。周念安說“看他自己。畫得好就收,畫不好就算了”。
夜裡,周念安坐在廊下喝茶。四個徒弟回屋歇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她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同州趙明遠,趙守正曾孫,天生地眼。試畫同州圖,擇日定。”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揣進懷裡。明天去永寧坊,後天去歸元觀,大後天去地氣司。日子排得滿,但踏實。她回屋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