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念遠二十歲那年，地溫開始回升了。
他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同州老家探親。那天傍晚他蹲在村口的井邊摸地溫，手指觸到地面的一瞬間，他愣了一下。土層比去年暖了，暖得不明顯，但比前年暖，比大前年也暖。他蹲在井邊摸了半天，又跑到村外的田埂上摸了一遍。田埂底下的土層也暖了。他掏出席子記資料，手有點抖。
回到長安之後，他把資料報給李念。李念翻出三十年前的記錄對了一遍，地溫確實回升了。升得慢，一年升不到半度，但趨勢是往上走的。她把資料排在大圖上，從九州陣散的那年往後看，地溫降了六十年，穩了四十年，如今開始升了。像一條彎彎的線，落下去，平了一段，又慢慢往上翹。
李念把大圖掛在檔房裡，站在前面看了很久。趙念遠站在旁邊，問“師父，這是不是迴圈？”李念點了點頭。“袁天罡說地心有息，迴圈往復。地氣散了，地溫降了。降到底，地心又往上滲。滲著滲著，地溫就回來了。也許再過幾十年，地氣還會再流。”
趙念遠問“那九州陣會回來嗎”。李念想了想。“不會。袁天罡的陣是人布的，氣機是引出來的。陣散了就是散了，不會自己回來。但地氣會回來。地氣回來了，地還是那塊地。往後的人有往後的人的活法。咱們只管記著，把冊子傳下去。”
趙念遠把這話記在心裡。他回到同州，繼續蹲在井邊摸地溫，每個月把資料報給李念。李念把資料補在大圖上，線一點一點往上翹。她收了第二個徒弟，第三個徒弟，都是天生地眼的。她帶著徒弟們巡線、畫圖、寫冊子，跟當年趙恆帶著她一樣。日子一天一天過，冊子一頁一頁添。
這年秋天，李念坐在廊下喝茶。趙恆早就不在了，李守正也不在了，院子裡的老夥計換了幾茬，但檔房還在，鋪子還在，老槐樹還在。趙念遠從同州回來，手裡攥著一張新畫的圖。他把圖攤在石桌上，說“師父，同州的井水比去年暖了半度。地溫回升到了四十年前的水平。”
李念把圖看了半天。她想起趙明遠當年冊子上寫的一句話——“陣有盡時，人無盡時”。陣散了，但人在。人在，冊子就在。冊子在，地氣的事就有人接著記。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葉縫中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換了幾十茬人了，但茶還是一樣的茶。鐵頭的攤子早就沒了，但矮桌和竹椅擱在書鋪門口，來的人可以隨便坐。
李念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院。她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地溫回升，同州井水暖。地心氣機迴圈始。陣不返，地氣返。李念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
趙念遠在旁邊坐下，拿起冊子翻看。幾個小徒弟在院子裡畫圖，最小的那個蹲在老槐樹底下，拿著炭條畫崇仁坊底下的地溫線。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玄真子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她到趙念遠，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不流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日子還長。
她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地是溫的，土是熱的，踩上去還是實的。她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還有觀測要做，有冊子要寫，有圖要畫。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