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十八歲那年,發現了一件事。
她把地氣司一百多年來的觀測資料全部翻了出來,從趙恆上溯到周慕安、沈渡、趙明遠、周念安、小石、鐵頭、小草、阿貴,一直翻到李儇的隨手記和袁天罡的手記。她把每一代人的觀測資料按年份排好,畫了一張大圖。圖上橫軸是年份,縱軸是地溫,從九州陣最盛的時候開始,一路往下畫。
她畫到後半夜,忽然發現了一個規律。
地溫不是一直在降的。從九州陣停轉那年起,頭三十年降得快,每年降一截。但從第四十年開始,降的速度慢了下來。到了第六十年,地溫穩住了。最近二十年,地溫幾乎沒有變化。她把資料來回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算錯。地溫在降到一個低點之後,穩住了。
她把這個發現告訴趙恆。趙恆看了半天,翻到袁天罡的手記上找了一段話。手記上寫著“龍脈氣機源自地心,地心有息,迴圈往復”。他念給李念聽,說“袁天罡當年就知道龍脈是迴圈的。氣機從地心上來,用了之後還會回到地心去。九州陣把氣機從地心引出來,用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滲回地裡。陣停了,滲回去的氣機還在土裡。土裡的熱散到一定程度,地心的氣機又會慢慢往上滲。滲到哪天算哪天,不急”。
李念把這段話記在冊子上。她蹲在老槐樹底下摸了一遍地溫,發現樹根底下的土層比別處暖些。她把資料記下來,對比了一百年前的記錄,發現當年的地溫比現在高,但高的幅度不大。一百多年了,地溫降了不到兩度,最近二十年基本沒動。地氣散了,但地溫還在。地溫降到某個低點就會穩住,等下一次迴圈開始,再慢慢回暖。
她把大圖卷好,擱在檔房的架子上。第二天去了永寧坊的鋪子,把那張大圖掛在牆上。來鋪子看書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看見那張圖,問“這是什麼”。李念說“地溫迴圈圖。九州陣散了兩百年了,地溫降到了低點,最近穩住了。往後還會慢慢回升”。來人問“回升了之後呢”。李念說“回升了之後,地氣也許還會再流。袁天罡說迴圈往復,流了散,散了流。跟日子一樣,過完了再來”。
這話傳出去了。有人從洛陽來,有人從成都來,有人從廣州來,都是聽說了地氣司還在觀測地溫的事。李念不趕人,誰來都行。她給人倒茶,講圖上的事。茶是粗茶,但管夠。來人坐一會兒,翻翻冊子,看看圖,然後走了。走的時候有的留幾文錢,有的什麼都不留。李念也不計較。
這年秋天,李念收了第一個徒弟。是個男孩,九歲,從同州來的,姓趙,叫趙念遠。是趙明遠的後人,隔了好幾代了。小男孩蹲在永寧坊的鋪子裡畫了半天圖,畫的是同州的地溫,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走向對得上。李念看了,問“你叫什麼”。小男孩說“趙念遠”。李念想了想,想起趙明遠當年也是從同州來的。她收了趙念遠當徒弟,教他認字、畫圖、摸地溫。
夜裡,李念坐在廊下喝茶。趙恆早就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在歸元觀後山跟歷代傳人挨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趙念遠在練功,幾個老夥計在檔房翻冊子。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李念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地溫降至低點,近二十年穩。地心氣機或再迴圈。收弟子趙念遠,同州人,趙明遠後人。李念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趙念遠練完功,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冊子翻看。幾個老夥計在旁邊畫圖,偶爾湊過來問幾句。趙念遠一一答了,答得清楚,比她當年強。李念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明天還有觀測要做,有冊子要寫,有圖要畫。日子還長。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回屋歇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