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收第一個徒弟,是在他四十歲那年。
徒弟叫李念,十二歲,是李守正的曾孫女。小姑娘在院子裡長大,從小跟著李守正看冊子、畫地氣圖。她天生能看見地氣,雖然九州陣已經散了,地氣不流了,但她還是能看見土層裡那層極淡的暖色,像是地底下的餘溫在往外滲。她蹲在老槐樹底下畫圖的時候,畫的全是地溫的分佈——哪裡暖些,哪裡涼些,哪裡跟別處不一樣。
趙恆頭一回看見她畫的圖,是在李守正的屋裡。李守正把曾孫女畫的圖遞給他看,說“這孩子畫得比你當年細”。趙恆看了半天,發現她畫的不光是地溫,還有地溫底下那層極弱的氣機殘跡。那些殘跡是九州陣散了兩百年之後留在土層裡的最後一點痕跡,像樹根死了之後留在土裡的紋路。普通人看不見,天罡訣練到第五重以上的人摸不著,但李念天生就能看見。
趙恆收了李念當徒弟。他教她認字、畫圖、掐指訣,跟當年李守正教他一樣。李念學得快,比趙恆當年還快。她十歲就能獨自巡線,十二歲就摸遍了長安周圍所有的觀測點,十四歲就把地溫圖畫到了渭河以南。她的圖畫得比趙恆還細,每一處地溫的細微變化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年春天,趙恆帶著李念走了一趟西線。從長安到涼州,過甘州到肅州,沿途的觀測點一個一個摸過去。李念蹲在涼州古烽燧底下摸地溫的時候,忽然說“師父,這底下還有氣機”。趙恆蹲下來自己摸了一遍。地氣不流了,但土層深處有一絲極弱的暖意在緩緩移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土裡滲。他順著那絲暖意往西摸,摸到了更遠的地方,暖意越來越弱,但還在。他把資料記在冊子上,站起來。
李念問“這絲氣機能流多久”。趙恆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再流幾十年,可能再流幾百年。龍脈的餘溫比咱們想的散得慢。只要土還在,這絲暖意就在。滲完了就沒了,但滲完之前,地還是溫的。”
李念把這話記在心裡。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在畫圖。到了長安之後,她把西線的地溫圖整理成一本冊子,擱在檔房的架子上。趙恆翻了翻,在末尾批了“可用”兩個字。李念把冊子收好,回到院子裡繼續練功。第五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指尖的氣暈淡金色,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夜裡,趙恆坐在廊下喝茶。李守正早就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在歸元觀後山跟歷代傳人挨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李念在練功,幾個老夥計在檔房翻冊子。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趙恆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收弟子李念,李守正曾孫女,天生地眼。西線地溫複查,涼州底下餘溫尚存。趙恆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李念練完功,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冊子翻看。幾個老夥計在旁邊畫圖,偶爾湊過來問幾句。李念一一答了,答得清楚,比她當年強。趙恆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明天還有觀測要做,有冊子要寫,有圖要畫。日子還長。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回屋歇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月光照著老槐樹,落了一地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