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決定往西走一趟。
李守正聽了,沒攔他,只說“帶上冊子,摸完了記上”。趙恆把包袱收拾好,冊子、炭條、圖紙、乾糧、水壺塞了滿滿一包。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天冷了,楚青給他塞了件厚棉襖——楚青是李守正的兒媳婦,在院子裡幫李守正做飯洗衣,大家都叫她楚姨。趙恆把棉襖穿上,背起包袱出了春明門。
走的是隴右道,過鳳翔、秦州、蘭州,一路往西。這條路趙明遠當年走過,冊子上有記錄。趙恆走得不快,每到一處觀測點就停下來摸一遍。鳳翔的井水溫正常,秦州的泉水沒變,蘭州的井水比往年涼了些。他一路走一路記,冊子添了十幾頁。
過了蘭州之後,路難走了。官道窄了,兩邊的山高了,風裡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走了三天,到了涼州。涼州城比長安小得多,城牆厚實,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趕著駱駝的胡商經過。趙恆在城裡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二天去了城外的古烽燧。
烽燧還在,比冊子上畫的還破。燧臺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土牆上全是裂縫。趙恆走到烽燧底下,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地氣不流了,地溫比長安那邊低了不少,但還是暖的。他摸了一會兒,發現烽燧底下的土層比周圍暖些,像是餘溫還在。他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站起來往西看。
西邊是戈壁灘,一眼望不到頭。冊子上說,九州陣西線的末端就在涼州城外的古烽燧底下,過了烽燧往西就沒有支線了。趙恆看著那片戈壁,忽然想去更西邊看看。他問了當地的老漢,老漢說往西走三天有個叫“赤金”的地方,再往西是玉門關。趙恆算了算日子,還能走。第二天一早,他背起包袱繼續往西走。
戈壁灘上的路難走,風大,沙粒打在臉上生疼。趙恆走了三天,到了一個叫赤金的小鎮。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靠著一眼泉水活著。趙恆在鎮子裡歇了一晚,第二天去了鎮外的泉眼。泉眼在一座土丘下面,泉水清亮亮的,冒著熱氣。他蹲下來摸了摸水溫,比涼州的井水暖些。鎮子裡的老漢說“這眼泉以前是涼的,後來慢慢變溫了。不知道什麼緣故”。
趙恆把資料記在冊子上。他蹲在泉眼旁邊摸了一遍地氣,發現泉眼底下的土層裡有一絲極弱的氣機,斷斷續續的,像一根快要斷的線。他順著那絲氣機往西摸,摸到了更遠的地方,氣機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一片戈壁裡。他把位置記下來,站起來。西邊是玉門關,再往西就是西域了。
他在赤金鎮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動身回涼州。回程走得快些,三天到了涼州,又走了十來天回到長安。進了崇仁坊的院子,李守正還在廊下喝茶。趙恆把冊子遞過去,李守正翻了翻,看見赤金鎮的資料,沉默了一會兒。
“泉眼暖了。”李守正說。
“暖了。底下有氣機,很弱,但還在。”
李守正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趙明遠當年補陣的時候,西線末端到了涼州就斷了。他沒往更西邊摸過。你摸到了赤金,泉眼底下還有氣機。說明龍脈的餘脈比咱們想的遠。”
趙恆問“往後怎麼辦”。李守正想了想。“記著就行。不用管它。氣機在,它自己會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趙恆把這話記在心裡。他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西行至赤金,泉眼暖,底下有氣機。龍脈餘脈比冊載更遠。趙恆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
夜裡,趙恆坐在院子裡練功。第三重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指尖的氣暈淡金色。他收了功,在石凳上坐下。李守正還在廊下,端著茶杯閉著眼。幾個老夥計在檔房裡翻冊子。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趙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地氣不流了,但餘脈還在。餘脈在赤金鎮底下的土層裡慢慢地滲,滲一點少一點,但還在滲。滲到哪天算哪天。人還在,冊子還在,觀測還在。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他,一代一代,冊子沒斷,人沒斷,日子也沒斷。
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地是溫的,土是熱的,踩上去還是實的。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還有觀測要做,有冊子要寫,有圖要畫。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