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念遠六十歲那年,發現地氣自己流了。
最先發現的是同州的一個觀測點。同州是趙明遠的老家,地氣司在那邊的觀測點傳了好幾代了。觀測的小吏姓趙,是趙念遠的遠房侄子,每個月把資料報到長安。這個月的資料報上來,趙念遠翻了一遍,發現同州的井水溫比上個月高了半度。他看了看上個月的資料,又看了看上上個月的,連起來一看,水溫從半年前就開始升了,每個月升一點點,半年升了一度多。
他把資料擱在桌上,去了永寧坊的鋪子,把那張大圖翻出來對了一遍。地溫回升的曲線他沒動過,但最近半年的資料點明顯往上翹了翹,翹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些。他把同州的資料單獨列出來,畫了一張小圖。圖上那條線從半年前開始加速往上走,走得比別處快。
他寫了封信給同州的趙小吏,讓他仔細摸一遍同州周圍的節點,看看是不是有氣機在動。半個月後趙小吏回信了,說同州城南那處餘脈節點——就是阿貴當年接的那處——底下有一絲極弱的氣機在往外滲。滲得慢,但確實在滲。他把資料記了,附了圖。
趙念遠把回信看了三遍,去了趟崇仁坊的院子。他坐在石凳上,把冊子翻到趙明遠那一頁。趙明遠當年補陣的時候,從涼州到甘州到肅州,引了六處餘脈。同州城南那處餘脈是阿貴當年接的,接了一百多年了,早該滲完了。但它還在滲。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真氣往下探,地氣不流了,但土層深處有一絲極弱的暖意在緩緩移動。他順著那絲暖意往南摸,摸到了同州方向,暖意在土層裡斷斷續續地滲著,像一條細流從地心往上冒。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地氣在回來。
他把這件事寫在冊子上。寫完了翻到趙恆那一頁,趙恆當年寫過一句話——“龍脈餘脈比冊載更遠”。趙恆在赤金鎮摸到了餘脈,滲了一百多年。同州這處餘脈是阿貴接的,滲的時間更長。兩處餘脈都在滲,滲的方向一致,從地心往上,往長安方向走。也許再過幾十年,這些細流會匯成一條新的支線。也許再過幾百年,新支線會變成主幹。九州陣不會回來了,但地氣會自己走出一條新的路。
他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幾個小徒弟在院子裡畫圖,最小的那個蹲在老槐樹底下摸地溫。他摸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師父,樹底下的地比上個月暖了”。趙念遠蹲下來自己摸了一遍,樹根底下的土層確實暖了些。他記了一筆,把冊子遞給小徒弟看。
小徒弟問“師父,地氣是不是要回來了”。趙念遠想了想。“地氣一直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跟日子一樣,過完了再來。”
小徒弟把這話記在心裡。趙念遠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地氣在回來,慢慢來,不急。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他到小徒弟,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