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事傳出去了。
先是永寧坊的街坊們來看。阿巖把手機擱在矮桌上,來的每個人都能翻一翻。有人翻到李儇的自拍,問“這就是李儇真人”,阿巖說“是”。有人翻到崇仁坊的老槐樹,說“這棵樹現在還在”,阿巖說“在,比照片上粗了好幾圈”。有人翻到鐵頭擺攤的矮桌,說“這桌子我見過”,阿巖說“就是門口那張,修修補補傳了一百多年了”。街坊們看了半天,覺得稀奇,但看完了就走了。日子照常過,茶照常喝。
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從西市來的,有從東市來的,有從城外專程趕來的。有人來翻照片,有人來問手機的事,有人什麼都不問,就坐在竹椅上翻冊子。阿巖不趕人,誰來都行。他給人倒茶,偶爾講講照片上的人是誰、在做什麼。講得多了,他自己也把那些故事記住了。
這年秋天,來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揹著箇舊布包。他在鋪子裡站了半天,把架子上的舊冊子翻了一遍,然後走到矮桌旁邊坐下。阿巖給他倒了杯茶。年輕人喝了一口,問“這手機裡的照片,能不能給我看看”。阿巖把手機遞給他。年輕人翻了一遍,翻到李儇的自拍,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阿巖問。
“姓袁,叫袁守一。從終南山來的。”
阿巖愣了一下。姓袁,從終南山來的。他打量了年輕人兩眼,面容清瘦,目光深沉,跟冊子上袁天罡的畫像有幾分像。他問“你跟袁天罡什麼關係”。袁守一說“據說是他的後人。隔了很多代了。我家祖上傳下來一句話——陣散了,人散了,但袁家的血脈還在。往後有一天,地氣回來的時候,去長安永寧坊看看”。
阿巖把這話記在心裡。他從架上取下那本最舊的冊子——袁天罡的手記加上玄真子和李儇的批註——遞給袁守一。袁守一翻開,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看完了合上冊子,擱在矮桌上。
“陣散了。”袁守一說,“但冊子還在。人還在。地氣也回來了。”
阿巖點了點頭。他把手機從矮桌上拿起來,擱在袁守一面前。“這個給你看看。李儇真人從後世帶來的,擱在牆縫裡一百多年,前些日子才點亮的。裡面有一張照片,是李儇真人自己拍的。你翻到最後一張。”
袁守一翻到最後一張。李儇坐在崇仁坊的廊下喝茶,老槐樹剛抽了新芽,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照片底下有一行字——“第四十七代,大唐國師,兼職算命。日子挺好。”袁守一看了很久,把手機擱回桌上。
“袁天罡當年佈陣,玄真子守陣,李儇傳陣,阿貴接陣,小草續陣,一代一代,陣散了。但陣散之前,他們把地氣的事記在冊子上,把冊子傳下來。冊子傳到今天,地氣回來了。袁家的人回來了。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日子還長。”
阿巖把手機收好,擱回架子上。他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鋪子。袁守一還坐在矮桌旁邊,翻著那本舊冊子。阿巖在竹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你往後打算幹什麼?”阿巖問。
袁守一想了想。“留在長安。地氣司的事,我幫把手。”
阿巖點了點頭。“留下吧。院子有空房,跟阿地一起住。”
袁守一把冊子合上,擱在矮桌上。他站起來朝阿巖鞠了一躬。阿巖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喝茶。鋪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聲和偶爾的低聲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架上,把書脊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夜裡,阿巖坐在廊下喝茶。阿地在院子裡練功,袁守一在檔房裡翻冊子。幾個老夥計回屋歇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阿巖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袁守一,終南山袁氏後人,來永寧坊。地氣已回,冊在人在。阿巖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他到阿地到袁守一,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