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一在長安住了下來。
他住在崇仁坊的院子裡，跟阿地一個屋。阿地十七歲了，巡線巡了五年，地溫圖畫得比阿巖當年還細。袁守一比他大幾歲，但話少，兩個人住一屋也不吵。早上一起出門，一個去檔房翻舊冊子，一個去永寧坊開鋪子。晚上一起回來，一個練功，一個畫圖。
袁守一學東西快，比阿地還快。他天罡訣練到第四重只用了兩年，第五重一年就衝過去了。阿巖有時候看他練功，想起趙念遠說過的話。袁家的人天生適合練天罡訣，玄真子當年練到第八重，袁天罡練到第九重，底子比旁人厚。袁守一練到第五重的時候，指尖的氣暈淡金色，比阿地當年亮些。但他從來不顯擺，練完了就回屋翻冊子。
阿巖把地氣司的冊子一本一本地給他看。從袁天罡的手記到玄真子的批註到李儇的隨手記到阿貴的巡線記錄到小草的圖冊到趙明遠的餘脈補陣冊到沈渡的觀測資料到周慕安的陣散記錄到李守正的觀測錄到趙恆的地溫大圖到李念的迴圈記錄到趙念遠的自然地氣冊到他自己的觀測記錄。袁守一翻了一遍，花了大半年。翻完了，他把冊子合上，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跟阿巖說“我想把冊子重抄一遍。從袁天罡的手記開始，從頭到尾抄一遍。抄完了擱在檔房裡，誰來了都能翻”。阿巖說“好。你抄，我幫你校”。
袁守一開始抄冊子。每天上午在檔房裡抄，下午去永寧坊的鋪子裡畫圖。他寫字工整，比阿巖強，比趙念遠也強。抄了半年，抄完了袁天罡的手記。又抄了半年，抄完了玄真子的批註和李儇的隨手記。再抄了半年，抄完了阿貴和小草的部分。一年半下來，抄了十幾本，碼在檔房的架子上，整整齊齊一排。
這年秋天，阿巖坐在廊下喝茶。袁守一從檔房出來，在石凳上坐下。他抄了一天的冊子，手腕酸了，甩了甩手。阿巖遞給他一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冊子抄了多少了？”阿巖問。
“抄到趙明遠了。還有沈渡、周慕安、李守正、趙恆、李念、趙念遠、你、阿地。再抄一年差不多能抄完。”
阿巖點了點頭。他放下茶杯，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葉縫中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換了幾十茬人了。鐵頭的矮桌和竹椅擱在書鋪門口，來的人隨便坐。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
袁守一還在石凳上坐著，端著茶杯。阿巖在他旁邊坐下，說“你抄完了之後，我有個事想跟你說”。袁守一問“什麼事”。阿巖說“地氣司的事，往後你管。阿地巡線，你管冊子。我管鋪子。三個人各管一攤”。袁守一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夜裡，阿巖坐在廊下喝茶。袁守一在檔房裡翻冊子，阿地在院子裡練功。幾個老夥計回屋歇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阿巖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袁守一抄冊，從袁天罡起。地氣司後事，阿巖、阿地、袁守一各管一攤。陣散人存，冊在事在。阿巖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他到阿地到袁守一，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