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一抄完冊子那天，是入冬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把崇仁坊的巷子蓋了一層薄白。袁守一把最後一本冊子合上，擱在架子上。十幾本新抄的冊子碼成一排，封面上寫著“九州陣維護手冊·全本”，下面小字標註著“袁守一重抄”。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袁天罡的手記到阿巖的觀測記錄，一字不落，一圖不改。看完了把冊子擱回架上，出了檔房。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雪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壓得枝條微微彎下來。阿巖在廊下喝茶，看見他出來，問了句“抄完了”。袁守一點頭。“抄完了。從袁天罡到阿地，全抄了一遍。”
阿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檔房門口。他翻了翻新抄的冊子，字跡工整，圖幅清晰。他看了一會兒，說“比我強”。袁守一說“你當年抄得也工整”。阿巖笑了笑，把冊子擱回架上。
兩人在廊下坐了一會兒。雪越下越密，院子裡白了一片。阿地從外面回來，抖了抖身上的雪，在石凳上坐下。他今天去城西摸了地溫，井水比上個月又暖了些。他把資料報給阿巖，阿巖記在冊子上。袁守一在旁邊聽著，忽然說“地氣回升的速度比去年快了”。阿地點了點頭。“快了。北邊比南邊快，西邊比東邊快。按現在的速度，再過幾十年，地氣就能自己流成一條線。”
袁守一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巷子裡的雪景。老槐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周老餅的茶樓門口掛著紅燈籠，在雪地裡格外顯眼。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
“我明天回一趟終南山。”袁守一說。
阿巖問“回去幹什麼”。袁守一說“去歸元觀。給歷代傳人上炷香。順便看看後山的墓地，清理一下積雪”。阿巖點了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袁守一齣了春明門，往終南山走。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得滿山的雪白晃晃的。他走得不快，到了歸元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觀裡的道士認識他，給他開了門。他在正殿上了香，從供桌上看了看那兩枚玉牌——紫微觀的和歸元觀的，並排放著，在香火中泛著溫潤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後山的松林走。
松林裡的雪積得厚，他踩著雪往裡走，走到墓地前面。墓碑一排一排的，從李儇和楚青的合墓開始，往下排著阿貴、小草、鐵頭、小石、周念安、趙明遠、沈渡、周慕安、李守正、趙恆、李念、趙念遠的衣冠冢。他一塊一塊看過去，把碑前的積雪清理乾淨。走到最後一塊碑前，他停下來。碑上刻著“地氣司第七代傳人趙念遠之墓”，旁邊一行小字——“陣散人存，冊在事在”。
他在碑前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本新抄的冊子，擱在碑前。冊子擱在雪地上，封面上的字被陽光照得發亮。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歸元觀的飛簷在松林後面若隱若現，簷角的銅鈴在風裡響了一聲。他繼續走。
回到長安的時候天快黑了。進了崇仁坊的院子，阿巖還在廊下喝茶。袁守一在石凳上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阿巖聽完，點了點頭。
夜裡，袁守一坐在廊下翻冊子。阿地在院子裡練功，阿巖在旁邊畫圖。幾個老夥計回屋歇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上還掛著雪，在月光中泛著冷光。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
袁守一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阿巖到阿地到他，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冊子抄完了，擱在架上。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