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地四十歲那年,地氣自己流成了一條線。
最先發現的是同州觀測點。同州城南那處餘脈節點,阿貴當年接的,滲了一百多年,如今滲出來的氣機比從前強了十倍不止。趙小吏的後人把資料報到長安,阿地看了半天,又去同州親自摸了一遍。餘脈的氣機從地心往上湧,在同州城南匯成了一條細細的線,往東流向長安方向。他把資料記在冊子上,往東摸。那條線從同州延伸到藍田,在藍田跟老支線的末端碰上了。老支線早就斷了,但末端還有殘餘的通道。新氣機灌進去,通道慢慢撐開了,氣機往長安方向流。
阿地回到長安之後,把資料報給阿巖。阿巖翻了翻,又報了袁守一。袁守一把冊子攤開,從同州到藍田到長安,畫了一條新線。線是細的,但確實在流。他看了半天,說“地氣自流成河了。不用人引,不用人補,自己從地心往上湧,沿著老通道走。走到哪算哪,不急”。
從那天起,阿地每半個月去同州摸一遍。那條新線慢慢往西延伸,從同州往西到了鳳翔,從鳳翔往西到了秦州。往東從藍田延伸到了長安,從長安往東過了渭河,往洛陽方向去了。地氣自流的速度比人工補陣快得多,一年能流幾十裡。阿地跟著它走,走一路記一路,冊子添了滿滿幾本。
這年秋天,阿巖坐在廊下喝茶。阿地從外面回來,把新畫的圖攤在石桌上。圖上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同州往西往東延伸,把長安圍在中間。阿巖看了半天,說“這條線要是流到洛陽,跟東邊原來那條支線的末端接上,東線就活了”。阿地點頭。“快了。按現在的速度,再過兩年就能接上。”
袁守一從檔房出來,在石凳上坐下。他看了看圖,說“東線接上之後,南線和北線也會慢慢活。地氣自流,不用人管。咱們只管記著,把冊子傳下去”。阿巖把圖收好,擱在檔房裡。
這年冬天,阿巖把地氣司的事正式交給了阿地和袁守一。他今年七十了,走不動了,從崇仁坊到永寧坊那幾步路也得歇兩回。他把冊子擱在石桌上,把玉牌擱在冊子旁邊。那枚“護國真人”玉牌跟了地氣司兩百多年,從李儇傳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他,如今該傳下去了。阿地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北斗七星的刻紋,揣進懷裡。袁守一把冊子收好,擱在檔房裡。
阿巖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巷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在寒風中伸展著。周老餅的茶樓還開著,換了幾十茬人了。鐵頭的矮桌和竹椅擱在書鋪門口,來的人隨便坐。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院,在廊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
夜裡,阿巖坐在廊下喝茶。阿地和袁守一在檔房裡翻冊子,幾個老夥計回屋歇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阿巖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地氣自流成河,同州至秦州,藍田至長安。阿巖交冊,阿地、袁守一接。陣散人存,地氣自流。阿巖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他到阿地到袁守一,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地氣自流成河了。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