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地四十二歲那年,地氣接上了洛陽。
最先發現的是洛陽觀測點。洛陽的老觀測員姓周,是周慕安的後人,在洛陽管了三十年的地溫。那天他蹲在城外的舊節點上摸地溫,手指剛觸到地面就愣了一下。土層裡有東西在動,極輕極緩,但確實在動。他趴在地上聽了半天,又摸了半天,確認不是錯覺。氣機從長安方向過來,沿著老通道往東流,在洛陽城外匯入了老支線的末端。末端早就斷了,但殘餘的通道還在。新氣機灌進去,通道慢慢撐開了,氣機往東流。
周小吏把資料報到長安。阿地帶著袁守一去了洛陽,在城外蹲了三天。地氣從西邊流過來,到了洛陽分成兩股。一股往北,沿著老通道往太原方向去。一股往南,往襄陽方向去。兩股氣機都不強,但確實在流。阿地把資料記在冊子上,袁守一把圖畫在大圖上。圖上那條新線從同州到長安到洛陽,分了兩岔,往北往南各伸出一條細線。
“東線活了。”阿地站在洛陽城外的舊節點上,看著東邊的天際線。遠處是虎牢關,過了虎牢關就是汴州,再往東是徐州,再往東是揚州。地氣從洛陽往東流,流到汴州跟老支線的末端碰上了。汴州的觀測點報上來說,井水溫比上個月暖了半度。阿地把資料補在大圖上,東線的氣機從洛陽到汴州接上了。
這年秋天,阿地回到長安。阿巖還在廊下喝茶,他今年七十五了,耳朵有些背,但精神還好。阿地把圖攤在石桌上,指著東線說“接上了。洛陽分岔,往北往南各一條。往東到汴州也接上了”。阿巖看了半天,說“東線活了,南線和北線早晚也會活。地氣自流,不用人管。你跟袁守一把冊子管好就行”。
阿地點頭。他把圖收好,擱在檔房裡。袁守一從檔房出來,在石凳上坐下。他抄冊子抄了好幾年,把舊冊子全抄了一遍,新冊子又添了好幾本。他把冊子遞給阿巖看,阿巖翻了翻,說“你抄得比我強”。袁守一說“你當年抄得也工整”。阿巖笑了笑,把冊子擱在石桌上。
夜裡,阿巖坐在廊下喝茶。阿地和袁守一在檔房裡翻冊子,幾個老夥計回屋歇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阿巖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東線接洛陽,汴州暖。北線南線各分一岔。地氣自流,東線活。阿巖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他到阿地到袁守一,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地氣自流成河,東線活了。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