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坊的鋪子開了兩百多年,從來沒斷過人。
看鋪子的是個姓周的後生,叫周安,是周老餅的不知道第幾代孫。周安今年三十出頭,話不多,手腳勤快。他每天早上開門,把矮桌和竹椅搬到門口,把茶壺灌滿,把籤筒擱在桌上。然後坐在竹椅上等,等來的人。
來的人不多不少,每天總有十幾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翻書,有人喝茶,有人什麼都不幹就坐著發呆。周安不趕人,誰來都行。他給人倒茶,偶爾聊幾句。茶是粗茶,但管夠。
這天下午,鋪子裡來了個小娃娃。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紅布褂子,扎著兩個小揪揪,被她娘抱在懷裡。她娘是永寧坊的街坊,姓劉,平時在巷口賣菜。她進了鋪子,把娃娃擱在矮桌旁邊的竹椅上,自己去書架前面翻書。小娃娃坐在竹椅上,兩條小短腿夠不著地,晃來晃去。她東看看西看看,忽然伸手去夠桌上的籤筒。
周安看見了,把籤筒拿下來擱在她面前。小娃娃抱著籤筒搖了搖,抽出一根籤。簽上刻著字,她不認識,舉著籤遞給周安看。周安接過來看了看,簽上刻著“地天泰,小往大來,吉亨”。他笑了一下,把籤擱回筒裡。
小娃娃又抽了一根,上面刻著“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周安看了,把籤擱回筒裡。小娃娃又抽了一根,上面刻著“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周安把籤擱回去,說“你抽的籤都挺好”。小娃娃聽不懂,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奶牙。
她娘從書架前面回來,看見她抱著籤筒玩,趕緊把籤筒拿開放回桌上。小娃娃不樂意,伸手去夠。她娘把她抱起來,朝周安道了歉,出了鋪子。小娃娃趴在孃的肩上,回過頭來看了周安一眼。周安衝她擺了擺手,她咧嘴笑了。
周安把籤筒放回原處,坐在竹椅上喝茶。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端著茶杯,看著鋪子裡的光景。幾個小孩蹲在書架前面翻畫冊,一個老漢坐在門檻上看報,一箇中年人在裡間翻舊冊子。鋪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聲和偶爾的低聲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架上,把書脊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時候聽他爺爺說過,這間鋪子傳了兩百多年,從李儇真人擺攤的時候算起。李儇真人當年在永寧坊擺了十年攤,後來把鋪子改成了書鋪。書鋪傳了一代又一代,傳到他手裡。他爺爺說“鋪子在,人在。人在,日子在”。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也不太懂。但他每天開門、搬桌、灌茶、等人,做了十幾年,覺得這樣挺好。
傍晚的時候,他關了鋪子,往崇仁坊走。路過西市門口,吳老頭的攤子還在,但看攤的人換了。他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籤筒和龜殼擺在桌上,一個年輕後生坐在竹椅上打瞌睡。他沒停步,繼續走。進了崇仁坊的巷子,周老餅的茶樓亮著燈,幾個街坊坐在門口喝茶聊天。他推開院門,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阿地早就不在了,前年冬天走的,在歸元觀後山跟歷代傳人挨著。袁守一還在,今年八十了,坐在廊下喝茶。幾個小徒弟在院子裡畫圖。
袁守一看見他進來,問了句“鋪子關了”。周安說“關了”。他在石凳上坐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今天小娃娃抽籤的事跟袁守一說了。袁守一聽了,笑了一下,說“簽上寫的什麼”。周安說“第一根地天泰,第二根見龍在田,第三根終日乾乾”。袁守一放下茶杯,想了想,說“地天泰,天地交而萬物通。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三個籤,把地氣司兩百多年的事全說完了”。
周安沒太聽懂,但沒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伸展著,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袁守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周安坐在旁邊,把冊子翻開,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永寧坊鋪子,小娃娃抽籤三根。地天泰,見龍在田,終日乾乾。周安記。”寫完了把冊子合上,擱在石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悠長。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從袁天罡到李儇到阿貴到小草到鐵頭到小石到周念安到趙明遠到沈渡到周慕安到李守正到趙恆到李念到趙念遠到阿巖到阿地到袁守一到他,一代一代。陣散了,人沒散。地氣散了,地溫還在。地溫升了,地氣回來了。地氣自流成河,東線活了。鋪子還開著,籤筒還在,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