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李陽就醒了。
不是被梆子聲吵醒的。京城沒有打更人敲梆子——城裡幾百萬人擠在一起，真要是每條街都敲一遍，打更人從天黑敲到天亮也敲不完。
他是被樓下的動靜弄醒的。周掌櫃在卸門板，他媳婦在灶房裡生火，鐵鍋碰灶臺的聲響，木柴在灶膛裡噼啪燃燒的聲響，還有兩口子壓低嗓子拌嘴的聲音，隔著樓板傳上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李陽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看了片刻。
裂縫從牆角斜斜地延伸到房梁，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昨夜他留意過這道裂縫，還沿著它的走向用神識探查了一遍——不是陣法，不是機關，就是普普通通的、老房子年頭久了都會有的裂縫。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
經脈裡的傷經過一夜休養，又好了幾分。培元丹的藥力在體內緩緩流淌，像溫水一樣浸潤著那些細微的撕裂處。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兩天，經脈就能痊癒。到那時候，就可以開始嘗試引氣入體了。
他穿好衣裳，把布包貼身放好。那把開山刀太扎眼，他沒帶，塞在了床板下面的暗格裡——昨晚花了小半個時辰，用從黑風谷帶出來的那把短匕在床板上挖出來的。不大，剛好能放下刀和幾樣要緊的東西。靈石、符籙、大部分銀兩，都放了進去。身上只留了幾錢碎銀和幾十個銅錢，夠一天的吃喝。
推開房門的時候，走廊裡還暗著。
隔壁房間的門緊閉，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鼾聲。樓下飯堂裡已經亮了燈，周掌櫃的媳婦正把蒸籠從灶上端下來，白騰騰的熱氣湧上來，把整間飯堂都罩在一片白霧裡。
“喲，客官起得真早。”周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他下來，抬頭笑了一下，“早飯還得等一會兒，粥還沒熬好。您先坐，好了我叫您。”
李陽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窗戶對著街道，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街上已經有了行人——挑著擔子的菜販，趕著去上工的匠人，揹著書箱的學童，一個個裹著晨霧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地響著。
粥上來了。小米粥，熬得濃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配著一碟鹹菜，兩個雜麵饅頭。鹹菜是周掌櫃的媳婦自己醃的，脆生生的，帶著一點酸辣。饅頭是昨晚發的面，今早現蒸的，掰開還冒著熱氣。
李陽慢慢地吃著。
隔壁桌坐了兩個早起的客人。一個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一個是趕著去碼頭扛活的苦力。貨郎在數他擔子裡的針頭線腦，苦力在埋頭喝粥，喝得呼嚕呼嚕響。兩個人互不認識，各吃各的，誰也不看誰。
這就是京城。幾百萬人的京城。人與人捱得再近，也是各過各的日子。
吃完早飯，李陽走出了客棧。
他今天要去城北。
從順來客棧到城北，要穿過整條玄武大街。他沒走主街，拐進了東片作坊區的小巷。清晨的作坊區已經熱鬧起來了，鋸木聲、打鐵聲、織布機的咔嗒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飄著木屑和鐵鏽的味道。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條巷子的拐角處停了下來。
有人跟著他。
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從昨天他走出客棧的那一刻起，那雙眼睛就一直在。手法很老練，從不靠近到十丈以內，從不固定在一個位置，有時在街對面，有時在人群裡，有時在他身後隔著兩三個行人的距離。如果不是他的神識始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鋪開，很難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
昨天一整天，這個人只是跟著，沒有任何動作。所以李陽也只是讓他跟著。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要去城北，去找那座道觀。而城北的事，不能讓鎮妖司知道。
李陽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他昨天走過。死衚衕，盡頭是一堵高牆，牆那邊是一家染坊的後院。巷子裡堆著幾隻染缸，散發著刺鼻的靛藍味。
他走到巷子盡頭，在那堵高牆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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