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宗的人越來越多,李陽坐在塔基另一邊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不是躲——是看。
看劍宗在長。看六百零八個人練劍,看石小從最後一排挪到前面第三排,看第二批來的七個人裡有個叫陳土的少年,每天搬完石頭就去劍堂後面鍛劍。劍爐裡的火從早燒到晚,燒的是落劍山的松枝——白從北邊冰原上帶回來的。松脂在火裡爆出綠焰,舔著劍胚。劍胚在綠焰裡從紅變灰,從灰變白,從白變亮。亮的是劍宗自己的光。
他坐在那裡,靈體核在手心裡轉,一圈五息,很慢。
陳土從劍爐裡夾出一把新劍,劍身冒著熱氣,熱氣在劍心光裡往上飄,飄到塔頂,飄到山旁邊,飄到旗旁邊。劍涼了,劍身上露出一道紋——他自己刻的落劍山。手藝不行,山刻得像一塊石頭。但石頭就是落劍山。
柳煙走到他旁邊坐下。手裡沒編布條。
這是幾個月來頭一次。她手裡空著,手指上還留著編布條磨出的繭,在食指內側。
“布條編完了嗎。”
柳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編完了。第一千一百零八個結。劍宗六百零八個人,加上還師塔、劍堂、劍爐、石碑、山、旗、骨靈溪的劍、北邊的草、天上的星——一千一百零八個。布條從塔基第一層纏到塔頂第三十五層,纏完了。所有的人,所有的東西,都在布條上了。”
李陽看著靈體核裡那道光在轉。“編完了——你手裡空了。”
柳煙轉頭看他。看他靈體核在手心裡轉,看他眼睛裡的顏色是他自己的顏色。
“不是來坐。是來問。一個問題,藏了幾個月。敖淵——死了嗎。”
李陽靈體核裡那道光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很慢,很穩。
“死了。在天牢裡,大殿主一掌擊穿了他。敖淵的身體死了,大殿主的身體活著。但大殿主的身體裡——是李陽。李陽奪舍了大殿主,活到今天,活在劍宗,坐在你旁邊。”
柳煙看著他的臉。不是愧疚——是陳述。
“我在天牢裡問過你。問大殿主,敖淵呢。你說敖淵死了,用條件交換,讓我放你走。我在望月樓裡哭了一夜。骨靈溪在旁邊躺著,星辰之力在侵蝕她,我在哭敖淵,以為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食指內側的繭。
“但我一直覺得——大殿主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他放我走的時候,站在天牢門口看著我。那個眼神不是大殿主的。我哭了一夜,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但我知道——敖淵沒死。不是沒死,是還在。還在大殿主的身體裡,還在那雙眼睛裡。”
李陽看著她。她說這話時不是質問——是陳述。陳述她一直知道。
“我在星辰殿裡等了你幾個月,等你來告訴我。今天你說了——敖淵死了,李陽活著。你是李陽。”
柳煙說完,從袖子裡掏出半截布條。編了一半,在袖子裡放了幾個月。第一千一百零九個結。
“這個結——編誰的名字。”
李陽看著那半截布條在劍心光裡發亮。
“敖淵。敖淵死了,但他的名字應該在布條上。不是紀念——是認。認敖淵存在過,認他是你在天牢裡問的那個人,在望月樓裡哭了一夜的那個人,一直知道還活著的那個人。”
柳煙低頭編完。系在塔基第一層,系在離骨靈溪的劍最近的地方。然後走回來坐下。
“編完了。敖淵在布條上了。我認識敖淵,也認識李陽。在我心裡,是兩個人。”
李陽看著她。布條系在塔上了,她手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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