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離開南山鎮時,天已經擦黑了。
紅土路在暮色裡發暗,兩邊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卻穩,像要把這條路的每一寸都記住似的。趙九行的家就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點昏黃的燈,晃在鎮子最北頭。
他抬手摸了摸左手腕。紅繩貼著皮膚,半塊小骨頭硌在腕骨上,不疼,有一點涼。李陽沒再回頭看。趙小鹿一定還站在梨樹底下,像根釘子一樣,紮在昏色裡,要等看不見他了才肯走。趙九行的記憶裡,這丫頭從小到大就這樣。
他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忽然聽見了聲音。
是一陣很亂的叫罵聲,從鎮子方向傳來。李陽腳下一頓,側耳去聽。化神期的耳力在這一刻顯出來了,那些聲音穿過夜風,穿過野草叢,穿過已經暗下來的紅土路,像一根根細針,清清楚楚地扎進他耳朵裡。
有人在哭。是趙小鹿。
有人在罵,七嘴八舌,亂糟糟地混在一起,聽不真切罵的是什麼,但能聽出那份兇惡,帶著酒氣,帶著火氣,帶著要把什麼東西砸碎的架勢。
李陽轉身就回。
他動了靈力。趙九行的修為不高,但短途御風不是難事。腳下像被風吹起來的葉子,貼著紅土路疾掠而去,耳邊只剩呼呼的風聲。他跑得極快,快得兩旁的樹影都糊成了片,像被人拿墨潑了一條河。
鎮子越來越近。
哭聲和罵聲越來越清楚。
他聽見趙小鹿在喊:“別碰我娘!你們別碰我娘!”聲音尖,破了,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劃。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像是誰被搡倒在地,又像是誰撞在了門板上。有女人在叫,叫得發顫,像在護著誰,又像在求誰。
李陽衝進鎮口時,梨樹底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十幾個,都是鎮上的男人,有的打著赤膊,有的提著竹篙,有的拎著鋤頭,但更多是空著手,圍成一圈看。圈子中央,趙小鹿母女被逼到了牆根底下。趙小鹿她娘把女兒護在身後,頭髮散了一臉,圍裙被扯破了半截,嘴角有血,左臉上腫起一塊,紅得發亮。趙小鹿被她娘按著,拼命想往前衝,被她娘死死拽著胳膊,急得兩腳直跺,嗓子都快哭啞了。
“你們這群王八蛋!我哥要是在——我哥要是在——”趙小鹿喊到一半,被她娘捂住了嘴。她娘一邊捂,一邊衝那些人低頭,嘴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求求你們,她還小,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她跑上劍宗,把什麼人都往鎮上引!現在好了,王家那支馬隊還在鎮南口堵著,說不把她交出去,就燒了我們整條街!”站在最前面的一個黑壯漢子把鋤頭往地上一杵,粗聲粗氣地吼,“趙家嫂子,你女兒自己惹的事,別怪我們心狠!”
旁邊有人應和:“就是!那馬隊兇得很,個個帶刀帶劍,跟活閻王似的!人家點明瞭要找趙九行的妹妹!趙九行呢?趙九行在哪?他孃的,惹了事就躲,算什麼男人!”
趙小鹿她娘身子一抖,拼命搖頭:“九行沒有躲,九行剛走!他什麼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妹妹被人欺負,一定會回來的!”
“回來?我看他早跑沒影了!”人群裡有個瘦高個尖著嗓子罵,“趙家就沒個頂事的男人!大的跑路,小的招災!今天不把這死丫頭交出去,我們全都得跟著遭殃!”
這話像往熱油裡潑了一瓢水,十幾個人全炸了起來,紛紛往前擠。趙小鹿她娘被逼得背貼著牆,把趙小鹿死死壓在身後。趙小鹿從她娘腋下鑽出半張臉,眼淚糊了滿臉,眼睛卻瞪得發紅,像只被困住的野貓。
“我不走!有種你們打死我!打死我我也不出去!”她嘶著嗓子喊,喊得喉嚨裡像含了血。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鎮口捲了過來。
很輕,很冷,像深秋夜裡從山縫裡漏出來的。圍在最外面的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推開了,踉踉蹌蹌往兩邊退,把圈子撕開一道口子。那口子中央,李陽走了進來。
他沒看別人。
他誰也沒看。
他穿過那道裂口,走進人群中央,一直走到趙小鹿母女面前,才停住。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直,像一柄立著的劍。他揹著光,臉上黑沉沉的,只有兩隻眼睛亮得發冷。
“誰打的?”他問。
沒人應。剛才還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全都不出聲了。那個拿鋤頭的黑壯漢子嘴巴張了張,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身後幾個往前擠的人,已經悄悄把腳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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