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瘦高個渾身一僵,臉刷地白了:“不……不是我,是王老四家的馬隊!他們堵在鎮南口,說今晚不把人交出去就燒街!我們也是沒辦法啊趙九行!你去找他們,你去找他們啊!”
李陽沒理他。他又看向那個拿鋤頭的黑壯漢子。黑壯漢子被他看得發毛,鋤頭都握不穩了,鋤刃在泥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你說,要把我妹妹交出去。”李陽看著他,慢慢地說,“我現在回來了。你還要交嗎?”
黑壯漢子臉色青白,往後退了兩步,梗著脖子道:“趙九行,你……你別衝我來!你有種去對付那些帶刀的!他們就在鎮南口,姓王的那個,他帶了六個人,個個都是殺過人的!他們連你一起砍!”
李陽看著他,像看一條亂叫的野狗。他沒有拔劍。他怕一拔劍,自己會想起別的。
“讓他們來。”李陽說,“我在這裡等。”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說給風聽的。可那黑壯漢子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鋤頭“噹啷”一聲掉在旁邊。人群像退潮一樣,呼啦啦往後退了七八步,把趙小鹿家門前那片空地讓了出來。有人已經轉身跑了,跑得鞋都甩掉一隻。剩下的也不敢再上前,只遠遠站著,眼睛卻還在往這邊瞄。
李陽沒看他們。
他轉過身,蹲下來,把趙小鹿她娘從地上扶起來。婦人剛站起來,腿一軟,又往下滑。李陽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半扛半抱地帶進了屋裡。趙小鹿在後面跟著,一邊擦眼淚一邊往門外瞪,那眼神像要把那些沒跑的全刻下來。
李陽把趙小鹿她娘放到床上。她臉上那腫已經發紫了,眼睛半閉著,呼吸又急又淺。趙小鹿撲過來,跪在床前,抓著她孃的手,哭得直抽抽:“娘!娘!你別嚇我!”
“別哭。”李陽說。
趙小鹿收不住,眼淚把整張臉都泡花了。李陽走到屋外,從牆邊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又撕了一截乾淨的粗布,把水端進去,讓趙小鹿給她娘擦臉。趙小鹿一邊擦,一邊哭,一邊罵,罵一句,又回頭看一眼李陽,像在確定他還在。
李陽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堂屋門口,背對屋裡的母女,面朝門外。
月光已經全出來了。銀白色的,涼得像霜。鎮口那棵梨樹在月光裡顯得格外清楚,滿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白花花的,像許多隻拍打著空氣的手。再往南,鎮南口的方向,有火把的光在隱隱晃動,一簇一簇,像毒蛇吐出來的信子。
李陽站在那裡,沒動。
他在等。
等著那群人,或者等著天再黑一些。但他不會走。趙九行的家在這裡,趙九行的娘在床上,趙九行的妹妹在後面哭。他佔著趙九行的身子,用著趙九行的臉,就得把這條命,續成趙九行的樣子。
趙小鹿走到他身後,拉拉他的衣襬。
“哥。”她的聲音沙得厲害,像哭幹了。
“嗯。”李陽沒回頭。
“他們說,王家馬隊的人,是來找我哥的。”趙小鹿吸了吸鼻子,“我哥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麼人?”
李陽沉默了一瞬,說:“不是。”
“那他們為什麼……”
“別問。”李陽打斷她,“回屋裡去。把你娘看好。”
趙小鹿猶豫了一下,又拉了他一下:“哥,你不會也捱打吧?”
李陽終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仰著臉,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還踮著腳看他。他忽然伸出手,按在她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不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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