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男人沒接話,只朝他伸出右手,五根指節勻勻攤開,像篤定了李陽會自己把紅繩褪下來,輕輕放進他的掌心裡。
“給我。”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像一股股冷硬的風,從喉嚨最深處慢慢擠出來,“別逼我等會兒當著你妹妹的面,親手從你身上搶。”
李陽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就在這瞬間,他看見提燈男人的瞳孔猛地縮成一道細縫,像暗處的蛇終於瞄準了送上門的獵物。邊上六個漢子也齊齊往前踏了半步,刀鞘上的銅環撞在一起,發出一串細碎又刺耳的叮噹聲。
李陽沒去碰腕上的紅繩。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直直落到那盞牛角燈上。燈罩上刻了許多年的細蛇被火光映得像活過來一般,蛇頭又往前探了寸許,尖尖的信子幾乎要從燈罩裡鑽出來,正對著他的面門。
“這東西,我不給。”李陽說。
提燈男人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他臉上那道勉強扯出來的笑正一點點往下褪,像漲起來的潮水順著沙灘往後退,慢慢露出底下冷硬硌人的礁石。他沒發怒,連聲調都沒往上揚半分,只是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指節搭上了刀柄,從喉嚨裡吐出一個字:
“好。”
李陽驟然拔劍。
屬於趙九行的那把舊劍順著鞘口轟然彈出來,這一刻他把趙九行刻在骨血裡的所有力氣、所有熟到本能的路數全堆了上去。雪亮的劍光從月光裡斜斜掃過,像一道悶雷過後,從地底下翻卷起來的閃電。他不能躲——身後就是煙火氣溫吞的小鎮,鎮子裡的土坯房裡,還藏著等著他回去的趙小鹿。他更不能退——退一步,這些帶著刀的人就會踏平鎮口的土路,踩著一地碎石衝進去。
那六個圍在外圈的漢子同時撲了上來。六把刀從六個不同的角度劈下來,刀身裹著火把的光,帶著夜風吹起來的黃土沙礫,呼呼地往他要害處招呼。李陽的劍先撞上第一把刀,他手腕靈活一翻,藉著趙九行早就用熟了的舊劍勢,輕輕鬆鬆卸掉那股劈過來的蠻力,身體猛地往下一沉,鋒利的劍尖貼著地面擦過,從第二個人的腿彎處狠狠划過去。那人一聲慘叫,腿筋一軟,直挺挺單膝跪在地上。可第三把刀轉瞬就到了面門,李陽猛地偏頭,冷硬的刀鋒擦著他的顴骨削過去,帶下來一溜滾燙的血珠。
他反手把劍往回一磕,厚重的劍柄結結實實砸在第四個人的下巴上。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直挺挺倒下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尖硬的碎石子上,當即沒了聲響。李陽右腳往前猛地一踩,正好踩住第五個人劈下來的刀背,藉著這股力道往後狠狠一踹,把第六個人踹出去七步遠,那人摔在地上,連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可自始至終,那個提燈的男人都沒動。
李陽心裡清楚,最要命、最狠的殺招,從來都攥在他手裡。
他把劍從下往上斜斜一挑,逼退了兩個已經撲到近前的嘍囉,跟著往後疾撤了半步。左肩忽然傳來一陣發麻的疼,低頭掃過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肩頭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看著不寬,湧出來的血卻已經把半邊衣襟全泡成了深黑色。
提燈男人終於動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來,步子慢得像走在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長街上。每落下一步,他身周裹著的靈壓就厚重一分。走到第七步的時候,牛角燈裡的火焰忽然“騰”地一下炸開來,罩在燈罩上的蛇影像掙開了什麼束縛,晃晃悠悠飄到半空中,盤成一道濃黑的虛影,張著血盆大口,直往李陽的面門撲過來。
李陽咬著牙抬劍去擋。
劍尖剛迎上那道蛇影,冰涼的刀身已經到了跟前。
那刀從下往上撩起來,像一輪浸在冰水裡的月牙,悄無聲息翻出了水面。李陽根本沒看清這一刀是怎麼從鞘裡出來的,他只覺得手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震,虎口像被什麼尖牙狠狠咬穿了,整條右臂瞬間麻得失去了知覺。趙九行那把跟了許多年的劍“噹啷”一聲脫手飛出去,直直插進旁邊老槐樹的樹幹裡,露在外面的劍柄顫個不停,嗡嗡的低響半天沒消。李陽整個人被那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五步,後背狠狠撞在粗糙的樹幹上,肩背的骨頭縫裡全是炸開的疼。他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提燈男人已經欺到了他跟前,一隻鐵鉗似的手牢牢掐住他的脖子,輕輕鬆鬆把他整個人拎得離開了地面。
李陽雙腳懸在半空,氣管被夾得像要瞬間碎開,他能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聲,眼前的視線飄滿了大大小小的光斑。提燈男人微微仰著臉,在跳動的火光裡俯視著他,像在盯著一條被死死釘住七寸的蛇。
“趙九行。”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從很遠的山坳裡慢悠悠飄過來,“你哥當年殺過龍,這件事,你知道嗎?”
李陽的視線已經開始往發黑的深淵裡沉。他聽見一聲細而脆的“嘶啦”,提燈男人空著的那隻手,直接從他左手腕上把那根系了許多年的紅繩,連繩串著的半塊骨頭,硬生生扯了下去。紅繩崩斷了,那半塊溫養了許多年的骨頭落進男人的掌心裡,像一條被抽走了筋骨的小蛇,軟塌塌地垂在他的指縫間。
“這東西,現在我替你哥收著了。”男人說。
他鬆了掐著脖子的手。李陽整個人摔在硬實的土地上,後腦勺結結實實磕在老槐樹的粗樹根上,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他咬著牙,用還留著力氣的右手撐著地面,一點點半跪起來,溫熱的血從脖子上往下淌,把胸前的衣襟淋得透溼。那盞牛角燈還在不遠的地方晃晃悠悠,他模糊的視線裡,看見那個男人翻身上馬,手裡拎著那根系斷的舊紅繩,回頭往他的方向掃了一眼。
“你幫我撿了白無塵的人頭,我也算承你一份情。你妹妹的事,到今晚就一筆勾銷了。”他話音剛落,手裡韁繩猛地一抖,胯下馬揚著前蹄往前一躥,風風火火往東邊衝出去。剩下六個受傷的漢子互相攙扶著,跟著翻身上馬,凌亂的馬蹄聲像沉悶的擂鼓,沿著鎮南口外的那條土路,一路往黑沉沉的野地裡去了。
李陽半跪在老槐樹下,一隻手撐著浸了血的泥土,另一隻手還僵在半空中,保持著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他聽著越來越遠的馬蹄聲,直到最後一點聲響也灌進風裡,被漫山的夜氣吞得乾乾淨淨。喉頭驟然一鬆,他猛地咳出一大口熱血,噴在虯結的老樹根上,黑紅的一片,滲進了乾渴的泥土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空了。那根磨得發毛的舊紅繩沒了,只剩一道被硬生生勒出來的紅印,橫在青白的腕骨上,像一根燒紅的細鐵絲,狠狠烙出來的印子。他把左手掌一點點攥緊,攢盡骨頭縫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力氣,搖搖晃晃從地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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