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來。”他說,“活下來,再回到這裡。到那時候,我再告訴你,我要什麼。”
李陽沒說話。他右手仍按在劍柄上,沒松。他能感覺到左手腕上的紅痕已經不再發熱了,血也止住了。但被抽走的那幾滴血,像在他身體裡留了一個極小的洞,風從洞口鑽進去,空落落的。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
灰衣人沒有馬上回答。他從袖中摸出一根極短的紅繩,比小指還短,繩上什麼也沒穿。那紅繩太舊了,舊到發白,像在墳土裡埋過,又被風洗過。他彎下腰,把那截紅繩放在李陽腳前三寸的地方,然後直起身。
“你哥哥的命,是我收的。”灰衣人說。
李陽的身體僵住了。
“這根繩子,是當年從他腕上解下來的。他讓我交給你。”灰衣人看著李陽,像從很遠的地方隔著霧在看另一個人,“你早就不是那時候的趙九行了,可你把他的事記得還不錯。我原本不打算認你。”
李陽沒動。趙九行的記憶裡,關於“哥哥”的部分像被一盆水從裡到外潑花了。他翻得到幾個模糊的碎片:一個很高的人影,一雙布鞋,一道從門口消失的背影。沒有名字,沒有臉。趙九行從不在人前提這個哥哥,也從不讓趙小鹿提。那根紅繩,那半塊骨頭,全都和那個消失了的人有關。李陽直到這一刻才明白,有些事,連趙九行的記憶都不是完整的。
“你早就不是那時候的趙九行了”——這句話像一根針,從他左腕的傷口裡鑽進去,順著血管往心臟走。灰衣人知道他換過芯。不,灰衣人從來就知道。從牆根底下把他抱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他抱的不是趙九行,是李陽。可他還是抱了。
“你叫什麼?”李陽問。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嗓子最深處刮出來的。
灰衣人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風從樹梢間穿過,把幾片老葉子吹下來,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接了一片,拇指在葉面上慢慢摩挲。
“我沒有名字。”他說,“你就當我是個收債的。”
他說完,轉過身,朝墳地深處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
“一個月快到了。你若還想要命,明天起,每天入夜來這兒。我教你幾樣東西。但只教你七夜。”灰衣人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多一夜,你的命就薄一分。你自己掂量。”
“七夜。”李陽重複。他想問教什麼,但灰衣人已經邁開了步子。
他看著那個灰影子一步步走進墓碑和荒草之間,最後被夜色完全吞沒。月光照著滿坡的老墳,像照著一地沒人收的舊債。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唸那些碑上被磨平的名字。
李陽慢慢蹲下,撿起那截紅繩。
短得可憐。舊得發白。像從一段很長的舊繩上剪下來的最後一點,又被人在手心裡攥了太多年。他把它攥進手心,紅繩貼著手腕,和那道紅痕並排躺著。分不清哪個是繩,哪個是痕。一個已經長進了肉裡,一個還躺在掌心,輕得像什麼也沒有。
他在墳地邊上站了很久。風從袖口鑽進去,涼得指尖發麻。他知道趙九行有個哥哥。那個哥哥從趙九行的記憶裡被抹去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極淡的影子,像一盤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畫。可此刻,那點影子開始動了。一個很高的人,一雙布鞋,一根紅繩。一條從家門口延伸到遠方的路。
李陽把紅繩收進貼身的衣袋裡。貼著胸口。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野草的間隙裡,像從一片舊夢裡慢慢往外抽身。可不管他怎麼走,手腕上那道紅痕都熱著。像有個人在極遠的地方,一直沒鬆手。
回到住處時,天邊已經泛了一點極淡的白。他推開門,沒點燈。屋裡很黑,黑得像墳墓。他走到床邊,把劍放在手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趙九行的記憶像一頁頁被風翻動的舊書,停不下來。他看見一個高個子的背影,從家門口出去,沿土路往北走。那人的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走遠了。走進了霧裡。
李陽睜開眼。
天亮了。
窗紙透著一層薄薄的灰白光。像有人從外面用手電照進來。他坐起身,把左手伸到光裡。那道紅痕在晨光中顯得更淡了,像一道快要消褪的舊疤。可他知道,它會一直在。會越來越淡,也會越來越深。
七夜。
從今晚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