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李陽去了那片老墳地。
月光很淡,像被誰用一塊髒布矇住了半邊。風從西邊山坳裡拐出來,貼著地面走,把半人高的野草壓得伏下去,又慢慢立起來。滿坡的墳包在風裡像一群沉默的駝背,不聲不響地蹲著。那棵老槐樹就立在它們中間,黑沉沉的,像一把從地底探出來的巨掌,把月光攪成了碎片。
李陽站在墳地邊上,沒急著進去。
灰衣人已經到了。他坐在老槐樹下,背靠著樹幹,兩條腿伸得筆直,整個人像一截從樹上掉下來的枝子,和那些盤錯的樹根融在一起。他不說話,也不看李陽。他只抬起一隻手,朝自己面前的地面指了指。
“站那兒去。”
李陽走過去,站在他指的那塊空地上。那地方剛在槐樹冠外面,頭頂露出一片不大不小的天,月光從枝葉間漏下幾片,落在他肩膀上,涼得發白。
“閉眼。”灰衣人說。
李陽閉上眼。
“聽見什麼了?”灰衣人問。
李陽側了側耳。風從墳地裡穿過,帶著野草的沙沙聲。更遠處,有極輕極輕的蟲鳴,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還有自己的呼吸。趙九行的呼吸,很淺,很輕,像怕吵醒這一地的舊人。
“風。”李陽說,“還有草。”
“還有呢?”
李陽聽了很久。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了。一下,一下,又沉又慢,從胸腔裡傳到耳膜深處,像有人在他身體裡慢慢敲著一面極舊的鼓。
“心跳。”他說。
灰衣人不說話了。李陽閉著眼,站在那兒。風從他的領口鑽進去,順著後脊往下滑,涼得像一條蛇從他皮膚上慢慢爬過。他攥了攥拳,沒動。
“別用耳朵聽。”灰衣人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又輕又遠,像從槐樹裡面長出來的,“用你身體裡那個東西去聽。”
李陽把眼睛閉得更緊。他不知道灰衣人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是丹田?是氣脈?還是那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躲在靈魂裡替人續命的存在?他試著把注意力從耳朵往裡收,收進喉嚨,收進胸口,再往深處去。
什麼都沒有。
只有無窮無盡的、黏稠的黑暗。
時間像被風一點點吹散了。李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後頸像澆了一層涼汗。夜越來越深,風越來越冷。有幾次,他差點睡過去,身子往前一傾,又強撐著立住。那棵老槐樹就在跟前,像座小山似的,把他的世界壓成了很小的一團。
“還是聽不見。”李陽說。
灰衣人沒回應。
李陽又聽。他咬著後槽牙,把全身的力都往後壓。趙九行的腿開始發抖,從小腿一路抖到大腿。他聽見的血流聲大了起來,像有股水在往頭頂衝。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風裡輕輕地響,像一根根被凍得太脆的舊柴。他聽見草葉彎下去時,纖維一截一截折開,又彈回來。他聽見很遠的地方,有鳥從枝上驚起,翅膀扇動時帶起的一聲極輕的“啪”。
就是聽不見灰衣人要他聽的那個。
“你哥哥第一次來,也跟你一樣。”灰衣人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近得不像話,像是貼著他後頸說的,“像根木頭杵在那兒,杵到天快亮,忽然就哭了。我問他哭什麼。他說,他聽見了。他聽見自己身體裡,有人在叫他。”
李陽沒睜眼。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成了劍宗最年輕的內門第一。”灰衣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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