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頭髮了脾氣,從坡頂灌下來,嗚嗚咽咽的,像個女人在遠處哭。李陽的衣襬被吹得獵獵響,髮絲在額前亂飛。他不動,像根釘在風裡的黑釘子。他試著去聽風裡的哭聲。哭聲忽左忽右,像在墳包間穿行,又像從每一塊墓碑後面同時響起來。他背後一涼,猛睜開了眼。
“別睜眼。”灰衣人說。
李陽閉上眼。
“你剛才聽見了。”灰衣人語氣很淡,“不是風,是別的。你聽見了,就說明那東西也在聽你。”
李陽的呼吸重了半拍。
“別慌。”灰衣人又說,“它只是路過。你不理它,它就不碰你。”
李陽站在那裡,只覺一股冷氣從他後背往四肢裡鑽。他確信自己剛才聽見了“哭聲”。那不是風,那是一種極悲極冷的聲息,像有個女人被埋在地底,一夜一夜地喊,可沒人理她。他後頸的汗全乾了,硬邦邦的,像結了層霜。
“繼續聽。”灰衣人說。
這一夜,李陽再沒聽見那哭聲。他聽見的只有風、草、蟲、心跳,和膝蓋因為站得太久而發出的輕微咔響。天快亮時,他的意識已經有點模糊了。趙九行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只剩下一點點意志還勉強撐著。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往後倒下去的時候,灰衣人忽然從樹底下一掠而至。
一隻手抵住了他的後背。
“別倒。”灰衣人說。
李陽咬緊牙,把身體重新繃住。那隻手極瘦,極涼,像五根冰冷的竹枝併攏在一起,貼著他後心最凹進去的那塊。他感到一股極弱極弱的氣從那掌心透進來,像一粒火星掉進雪地裡,極輕地“嗤”了一聲,又沒了。
“快天亮了。”灰衣人說,手還抵著他,“我數三下,你往前走。不管聽見什麼,別回頭。”
“一。”
李陽抬腿。左腿已經不太聽使喚,膝蓋像生了鏽,動一下都要響。
“二。”
他邁出第二步。腳掌落在草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折草聲。遠處,天邊已經浮出一線灰青色。風突然停了,整片墳地靜得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他聽見自己身體深處,像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極輕地響了一下。
“嗒。”
像一滴水,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砸在另一滴水上。
“三。”
李陽猛地朝前跨了一大步。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狠推了一把,整個人踉蹌著朝前栽去,膝蓋一軟,差點跪進一片野葛裡。就在他臉朝下砸進亂草堆的前一剎,他幾乎是本能地撐住了地。
然後他聽見了。
極輕,極遠,像從丹田最深處那層看不見的壁後面傳上來的。那聲音不是風,不是心跳,不是骨頭的響。那是一個極短、極軟的音,像有個人在他身體裡,把一扇關了很久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聽見了?”灰衣人站在他身後,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
李陽大口喘著氣,半邊身子陷在溼漉漉的野草裡。天光從東邊鋪過來,把墳地裡每塊碑都照得發白。他慢慢轉過身,看見灰衣人還站在槐樹下,臉被晨光浸得模糊,像隨時會化成一團灰。
“聽見了。”李陽說。
灰衣人偏了偏頭,像在確認他沒說謊。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又輕又短,像夜風裡劃過的一絲灰屑。
“能聽見,就有救。”灰衣人說完,轉身往墳地深處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補了一句:“明晚再來。別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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