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什麼不殺了他?”溫槐序語出驚人,卻語調淡然,“以你的手腕,一定考慮過下毒暗害篡位,或者以你太尉的身份,籠絡無疆侯裡應外合,直接逼宮。”
鄧皇后的聲音略顯苦澀道:“如今已不是以武蠻幹的時候了。十年前丞相叢觀云為肅清叛黨,提議令六品以上的百官子女皆投入證聖學宮,若有任何人得國不正,即由炎庭殺之。”
炎庭重視規制王令勝過一切,他們不相信口頭的是非善惡,只相信寫進律典的生死之判,一旦有人篡位成功,他們是真有可能殺掉百官質子的。
只要篡位者上位,朝中百官的子女都因其連累而被忠君之人殺掉,自然不會服從於新主。至於箇中風險……如今十年過去了,龍椅上風平浪靜就是最好的證明,不止如此,還能讓家中子女進大夏最高學府修習,他們也算落得了好處。
可這麼一來就陷入了僵局,人們不滿皇帝統治,又沒人真敢搶了那個位置,只能指望著皇帝儘快殯天,可皇帝卻老而不死。
“如今大夏雖然表面安定,卻是隱患重重。外有巫嗣,內有蛀蟲,陛下又久不視事……”
“停。你說這麼多,不是來訴苦的,只是想讓我察覺,皇帝食子這件事有巫的手筆吧。”
溫槐序不緊不慢地點破鄧皇后的言語,後者焦急的聲調忽然冷靜了下來。
“陛下以親生血脈煉丹的事,乃是從遇見一個叫緒長生的方士開始。此人屢經彈劾,陛下卻始終庇護之。滅玄司曾暗殺過他,分明已經將其碎石投江,此人卻能以另一種面貌,在信徒身上起死回生。”
“好個囂張的巫。”
“他龜縮在停湖朔宮之中為陛下煉丹,無法得知其詳細,如今這盤死棋,也唯有恩師可破。”
言罷,鄧皇后竟單膝跪地,言辭懇切道:“請恩師助嬋年奪位,我誓將輔佐新皇隳奇觀,滅香火,定世道,求太平。”
祈寒酥看著桌布下鄧皇后戴著珠翠的手,那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它滿是老繭,骨節粗大,顯然是經年秉筆。
……這位皇后,倒是很有格局,真想不到她會是五皇子那種幼稚鬼的母親。
“你志不止此,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激昂。”溫槐序淡淡道,“不過,夏璟身邊有巫這件事卻是拖延不得。除夕夜宴,他會回京吧?”
“這……陛下已經三年不曾離開停湖朔宮了。”
“他今年必須回來,不肯回的話,就說,我來年要娶妻。”
他說得像是一件無需爭議的小事,落在這屋子裡其他人耳中,卻像是一道驚雷。
祈寒酥明顯聽見鄧皇后身上的珠翠搖晃了一下,卻發現溫槐序放在桌下的手指頭不知何時已經卷住了她的髮尾,正一圈圈纏在指間。
饒是祈寒酥沒關心過朝廷的事,此刻見鄧皇后的反應,也聽明白了。
自有史以來,長嬴王的任何舉動都會引起大夏王朝上下的猜疑,比如他說要娶妻,有人立即便想到建立勢力,立即又聯想到會有子嗣,會臆想到他是不是對大夏皇室不滿,要自己生下子嗣傳承國祚……
無論哪一任大夏皇帝聽了,哪怕是在棺材裡,都要跳出來問問他是怎麼個事兒。
你說就說,玩我頭髮是幾個意思。
祈寒酥稍顯惱火,只覺得對方有戲耍之意,抓過他的手一口啃在他手背上。
這細微的動靜讓一旁思緒萬千的鄧皇后愣了愣,旋即,她退後幾步,鷹隼似的的目光凝睇著對方。
片刻後,她微微一笑:“那就提前恭賀恩師了,卻不知,是哪家巾幗?是人是妖,幾許年紀?”
“你倒是嘴上吃不得半點虧。”溫槐序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牙印,道,“她嘛……狼心虎性,兇得狠,未必肯點頭,你只當賣個關子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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