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走到爐口，就地拾起幾片平整薄石，在風口內側搭起簡易導流隔層，堵死兩側漏風縫隙。又結合這幾日練出的手感，在原有節奏之上，衍化出一套勻速長拉的手法。
改動簡單直白，沒有半點玄虛。
當他再次拉動風箱的瞬間，全場目光齊齊聚向爐膛。
聚攏的風勢順著隔層直灌爐心，熱力再不四處逸散。暗紅爐火轉瞬轉為亮白，爐溫節節拔高，方才還頑固難化的鐵礦迅速軟化流淌，厚重礦渣成片浮起，鐵鉤輕輕一挑便盡數脫落。
周硯快步湊到爐邊，看得連連驚歎：“原來只是少了一層導流！區區幾片石片，竟補齊了百年缺憾，師弟看得也太透徹了。”
蘇清和也走了過來，盯著風口石片的擺放角度問道：“這隔層傾斜角度可有講究？我往後練習，也想學著用上。”
“自然有講究。”陸玄耐心講解，“角度太陡，風勢過急；太平，又起不到聚攏作用，以眼下這個斜度最為穩妥。”
兩人一問一答，聊得十分熱絡。
林峰圍著熔爐轉了兩圈，將整套改良手法熟記於心，臉上難掩喜色：“此法簡單易學，效果顯著，完全可以併入師門古法，往後代代相傳。”
“大師兄過譽了。”陸玄連忙拱手，“若無師門數百年打下的紮實根基，師弟也無從發現這些細微之處。”
墨淵緩步走到爐前，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笑道：“不恃才，不居功，踏實勤學，又善於思索，難得。”
他看向眾人，高聲吩咐：“從今日起，所有人一同研習這套控風之法。同門之間，取長補短，共求精進。接下來幾日，主攻鍛打與淬火。”
往後數日，工坊內一派融融景象。
林峰、蘇清和悉心傳授古法錘法，一錘落下的力道、落點、節奏，拆解得明明白白；陸玄則結合自身認知，在鍛打除雜、控碳韌鐵的細節上提出溫和可行的建議，眾人一一嘗試，效果斐然。
陸玄每日揮錘不止，跟著眾人一遍遍錘鍊臂力與錘法，實實在在打磨手上功夫。他清楚，縱然自己掌握許多超越當下時代的知識，可實操技藝終究離不開日復一日的苦練。七八日過後，熔鍊、鍛打、淬火整套工序，眾人皆已運用自如。經改良技法煉出的鐵料，雜質稀少，質地勻淨，品質遠勝往日。
這一日傍晚，最後一爐鐵料淬火完畢，幾人放下鐵錘，抬手擦拭額角汗水。
墨淵走到鐵砧旁，拿起一塊剛鍛好的鐵胚，指尖摩挲著冰涼緻密的表面，轉頭看向眾人。
“十餘日鍛造修習，進度遠超預期。”他將鐵胚放回原位，語氣篤定，“明日起，暫且放下爐錘，隨我前往後山演武場。”
林峰心中一動，上前問道：“師父，莫非接下來，要傳授門中武學了？”
“正是。”墨淵目光掃過四名弟子，語氣鄭重，“農工為立身之本，武道為護身之根。墨門七百年傳承的上古武技，也到了該傳授你們的時候。”
幾人聞言，眼中齊齊亮起光彩。連日埋頭鍛打勞作，眾人早已心嚮往之，當即齊齊躬身行禮。
“弟子遵命！”
暮色漸漸籠罩山林，工坊內爐火漸漸壓弱，鏗鏘錘聲隨之停歇。眾人收拾好器具，結伴走出工坊，一路說說笑笑返回居所。行至院落門口，幾人相互道過晚安，大多徑直回房歇息。
唯有陸玄腳步一頓，獨自走到院中的石欄邊，抬眼望向頭頂浩瀚夜空。
星河縱橫，清輝遍灑，望著這一輪高懸天穹的明月，一句古詩不由自主浮上心頭：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同一片月色，照過千百年前的風流人物，如今又落在異鄉漂泊的自己身上。一縷淡淡的悵然悄然爬上心頭，背井離鄉許久，歸鄉的念想，始終縈繞在心間。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負手靜立。
既來之，則安之。命運將他送到此地，再多糾結也無濟於事。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師父悉心教誨，幾位同門坦誠相待，這份真摯的情誼來之不易。自己眼界學識雖有過人之處，可越是如此，越要懂得藏鋒守拙，往後依舊要主動配合眾人，和大家同心協力，才能穩穩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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