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武課落幕,演武場上的弟子們陸續收勢散去。方才那場拳腳切磋帶來的議論聲連綿不絕,眾人談及陸玄變通拳路一事,語氣裡少了先前的質疑,多了幾分探討與好奇。
蘇清和跟在林峰、周硯身側,一路行在蜿蜒山道上。昔日總想和陸玄一較高下的心思,早已蕩然無存。行至一處平緩路段,她主動放慢腳步,走到陸玄身旁,開口道:“三師哥,今日看你演練拳架,我才幡然醒悟。先祖傳下的定式是立身根基,可一味墨守成規,反倒會束縛自身。”
陸玄轉頭看向她,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語氣從容溫和:“師妹言重了。武道本意便是護身禦敵,守住傳承的核心,再結合實戰靈活調整,才不負前人心血。”
走在前方的林峰聞言回頭,頷首說道:“師弟說得有理。咱們墨門農作、冶鑄、機關諸術都講究推陳出新,唯獨武道一脈固守舊規多年,今日經你這般演示,不少人心裡都有了新的想法。”
周硯腳步平穩,淡淡補充:“有形招式易學,臨場變通最難,死守定式,終究練不出真本事。”
四人一路閒談,不多時便抵達前山講學堂。今日恰逢宗門每月例行的經義論道之日,墨門各脈弟子盡數齊聚於此,研讀墨家典籍,辨析古訓道義。
講堂內肅穆雅緻,案几排列整齊,弟子們依照入門先後、輩分長幼依次落座。墨淵端坐主位,青衫飄逸,氣度淵沉。待全場歸於安靜,他翻開手邊厚重古籍,定下當日論題,令眾人圍繞墨門古訓,結合當世局勢各抒己見。
弟子們輪番起身發言,所言內容卻大同小異。人人照搬典籍原文與歷代前人註解,將先祖文字奉為不可逾越的鐵律,只知死記硬背,無人願意結合當下亂世百態去思考、解讀。滿堂言論刻板迂腐,毫無新意,整座講堂的氣氛也愈發沉悶。
墨淵靜靜聆聽,面上神色平淡,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數輪論辯過後,堂內一時無人再出新論。墨淵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最終落在陸玄身上,緩聲開口:“陸玄,你也說說你的看法。”
話音落下,滿堂視線瞬間匯聚而來。眾人皆知這位師弟行事從不拘泥舊例,從改良農法、革新冶鐵,再到變通拳路,每一次都打破固有框架。此刻所有人都心生好奇,想聽聽他對千年墨經,會有著怎樣獨到的見解。
陸玄從容起身,對著堂上的墨淵躬身行禮,姿態謙遜有度。站直身形後,他語調平和,條理清晰地說道:“師尊,諸位同門。晚輩以為,先祖著書立說、留下訓言,是為後世樹立處世本心,傳授濟世安民的大道,絕非用死板條文,禁錮後人的思緒。”
“先祖所處世道安穩,故而重禮制、循舊俗。可如今天下動盪,狼煙四起,百姓流離困苦,時局早已大不相同。倘若我們一味生搬硬套古訓,不知靈活應變,縱使將典籍倒背如流,也難以踐行墨門濟世的初心。”
這番話一齣,堂內頓時響起細碎的議論。不少守舊弟子眉頭緊鎖,下意識覺得這番言論忤逆祖制。
陸玄並未停頓,繼續娓娓而談。他摒棄咬文嚼字的解讀方式,以通俗直白的邏輯拆解晦澀經文,分明“守本心”與“守形式”的區別,直言守古不等於困古,循道不等於盲從。他將千年墨學道義,與當下民生疾苦、亂世格局相融,觀點新穎卻句句有據,枯燥難懂的經義,經他解讀變得通透易懂。
“所謂守古,守的是仁善濟世的本心;所謂循道,循的是安定天下的大道。外在規矩形式可隨世事更迭,心中正道萬萬不可捨棄。”
一番論述收尾,陸玄再度躬身行禮,安然坐回席位。
整座講學堂霎時間鴉雀無聲。
眾弟子細細回味他的話語,臉上的牴觸漸漸轉為沉思,長久以來被刻板解讀困住的思緒,彷彿撥開了重重迷霧。蘇清和聽得眸光發亮,往日死讀經書、死守教條的誤區,在此刻被徹底點破。林峰與周硯相視一眼,皆是面露讚許,心中歎服陸玄的眼界與思辨能力。
主位之上,墨淵雙目微凝,神色漸漸凝重。他執掌墨門多年,閱人無數,卻極少見到這般心智通透、格局遠超同齡人的後輩。對方的思維與眼界,處處透著與當下時代格格不入的特質,身上藏著諸多未解的秘密。
沉默片刻,墨淵緩緩開口,聲音響徹整間講堂:“守正方能立身,變通方可濟世。陸玄所言,深得我墨門傳承真意。”
短短一語,當眾認可了陸玄的治學理念。餘下弟子再起身論道,紛紛學著結合現實思索,不再一味照本宣科。
一日論道結束,夕陽斜斜照入講堂,弟子們陸續起身散去。
蘇清和特意放慢腳步,走到陸玄身側,語氣滿是真誠:“三師哥,今日這場論道,讓我茅塞頓開。從前我只知死啃經書、恪守舊規,如今才算真正明白學古問道的意義。”
“師妹悟性極佳,一點便能領會,已是難得。”陸玄含笑回應,舉止從容有度。
二人並肩走出講堂,落日餘暉將兩道身影拉得悠長。
廊下,墨淵靜立目送,目光始終落在陸玄遠去的背影上,疑慮在心底越積越深。這個突然登門拜師的後輩,絕不是尋常山野學子那般簡單。
陸玄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卻神色如常。他心知今日論道又一次展露了自身所學,宗門之內新舊理念的碰撞,往後只會愈發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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