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一句落地動工的決斷落下，曠野間的喧鬧漸漸平息。
全村數百鄉民依舊未曾散去，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先前立下的秋收軍令狀猶在耳畔，以整片荒田的收成定去留，這等狂妄之舉，早已讓舂陵上下無人不關注這場賭局的結局。
一眾白髮族老佇立木案旁，面色沉沉，彼此對視間盡是不信任。在他們眼中，陸玄圖紙畫得再精妙，也只是紙上談兵。農耕勞作靠的是世代積攢的血汗經驗，不是幾句異想天開的道理、幾曲橫豎交錯的線條就能顛覆的。
“後生口舌伶俐，畫技不俗，可耕田種地，終究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硬本事。”
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從人群前方響起。
說話的是村中資歷最老的耕農，名喚劉老根，年近六旬，一輩子紮根舂陵山田，世代務農，經手耕墾的田地橫跨整片丘陵坡地，是村裡最懂土性、最知農事的老人。村中歷年耕種、選種、深耕、守墒的規矩，大半都是由他牽頭沿襲，在老農群體裡威望極高。
他往前踏出兩步，粗糙佈滿老繭的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帶著根深蒂固的執拗與輕視，直視著陸玄。
“我劉氏族人世代耕於此地，旱耕澇休、深耕薄撒、順天勞作，歲歲如此，從未出錯。你外來之人，不識此地土性、不懂此地天時，僅憑一紙圖紙、幾句空談，便敢改祖宗耕法、妄改田畝形制，未免太過輕狂。”
這話一齣，周遭一眾老農紛紛點頭附和，原本零星的質疑瞬間聚攏，再度形成一股針對陸玄的壓制之勢。
“劉老根說得沒錯！種地哪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門道？”
“深耕鬆土、順其自然，憑天收糧，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改坡分層、控水保肥，聽都沒聽過，純屬瞎折騰！”
“怕是讀書讀傻了，把紙面道理當成田間本事，真上手勞作，怕是連鋤頭都握不穩！”
聲聲非議此起彼伏，再度將陸玄裹挾在滿堂質疑之中。
人群外圍，田壟之上。
劉秀握著鋤頭靜靜佇立，不曾動作，也不敢張望過頭。他聽得清清楚楚，村裡最權威的老農出面質疑，全村老人集體附和，所有人都認定陸玄的新法必敗無疑。
他心底默默對比，那位外來先生從容篤定、胸有丘壑，而村裡長輩固守舊俗、偏執排異。同齡的兩人，一個眼界通天、膽識蓋世，一個困於田壟、動輒受責，懸殊的差距，讓他心底的敬佩與嚮往愈發深重。
劉演站在人群前排，神色平靜觀望。他知曉劉老根在村中農事的分量，也清楚這位老人一輩子守著古法耕作，最是排斥異類章法。他本想出言調和一二，可轉念一想，陸玄既然敢當眾立誓、敢全盤革新農事，必然有十足底氣。今日新舊章法對沖，恰好能看清對方真正的實操功底，便索性閉口靜觀，不偏不倚。
楚靈溪輕立陸玄身側，低聲提醒：“這劉老根是舂陵農事最有威望的老人，一眾老農皆聽他號令，若是與其硬爭，恐徹底得罪全村耕農，後續動工寸步難行。”
陸玄微微頷首，神色鬆弛淡然，不見半分惱怒急躁。
他從頭到尾，都無意和這群守舊老人口舌爭辯。
口舌輸贏無用，唯有實操見真章。
陸玄抬眼看向面前一臉執拗的劉老根，語氣平和溫潤，沒有半分盛氣凌人：“老丈世代務農，深耕此地數十載，熟知土性天時，晚輩素來敬佩。只是古法有優，亦有短板，順勢而為是守舊，順勢改良才是長久生計。”
“空話無用！”劉老根斷然擺手，滿臉不屑，“紙上道理人人會說，田間真功才見本事。你若真覺得你的新法厲害，敢不敢與老夫當場比試一番？”
“比試？”陸玄眉梢微抬。
“不錯！”劉老根胸膛一挺，底氣十足，“你挑一塊荒坡，老夫擇一塊同等地貌、同層土質的田畝。你用你的新法耕作，老夫用祖宗古法深耕整地，當場實操、當場對比。是你的異法虛妄，還是老夫世代經驗紮實，一眼便知！”
這話擲地有聲，瞬間點燃全場氛圍。
所有鄉民瞬間精神一振，紛紛往前擁擠，眼中滿是看熱鬧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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