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長老拄著木杖，渾濁的目光死死盯住陸玄，最後那句質問迴盪在曠野上空，久久沒有散去。
“依照此圖動工整治這片荒田，你敢保證，今年的收成，必定遠超往年？”
話音落定的瞬間，全場徹底陷入死寂。數百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木案前的身影上，有人抱著看戲的心態冷眼旁觀，有人面露猶疑暗自掂量，還有一眾守舊的老農緊抿雙唇，只等著看陸玄如何接下這棘手的一問。
舂陵西側這片丘陵荒田，是整個劉氏宗族心頭多年的頑疾。坡陡石多，土層淺薄，經年累月被雨水沖刷，沃土不斷流失，再加上村內老舊渠網灌溉不均，旱則乾裂絕收，澇則積水爛根。祖祖輩輩在此耕作數代，用盡了各種古法，收成也僅僅只能勉強餬口，遇上年景不好，甚至要忍飢挨餓。在所有人的認知裡，這是天地造就的貧瘠，絕非幾張圖紙、幾句空談就能逆轉。
劉演立在人群前排，神色沉靜。他認可圖紙之中暗藏的精妙佈局，也看得出陸玄胸有成竹的姿態，但他土生土長於此，比誰都清楚這片荒田的先天短板。收成遠超往年，這四個字，分量重得難以想象。他沒有出聲解圍，也沒有開口附和，只是負手而立，沉眸靜觀事態發展。
陸玄從容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輕輕搭在案沿，抬眼望向面前一眾族老，神情平淡無波，既沒有被當眾刁難的惱怒，也不見半分心虛侷促。他緩緩掃視一圈圍站的鄉民，清朗的聲音穿透沉寂，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長老有此一問，合情合理。圖紙畫得再精巧，終究只是紙上佈局，唯有落地實操，才能辨明真假。陸玄敢應下這個承諾。”
短短一句話，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當場掀起陣陣波瀾。人群之中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猜忌與嘲諷交織在一起，在曠野裡不斷迴盪。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真當改一改田壟、挖幾條水渠，就能把窮山薄田變成沃土良田？”
“咱們在這裡種了一輩子地，都不敢說能讓收成大漲，他一個外來人，幾句話就敢立下這般保證，未免太過狂妄。”
“我看他是騎虎難下了，先前把話說得太滿，如今被老族長當眾追問，只能硬著頭皮硬撐罷了。”
“等著瞧吧，現在大話說得響亮，等到秋收之時拿不出像樣的糧食，看他該如何自處。”
流言蜚語不斷湧入耳中，陸玄卻恍若未聞。楚靈溪站在他身側，秀眉微微蹙起，下意識往他身旁靠近了半步。她一路同行，深知陸玄本事，可眼下面對全村人的集體質疑，再加上這片荒田積弊百年，她心底也難免生出幾分擔憂，低聲提醒道：“此地田畝天生貧瘠，天災頻發，立下這般承諾，風險實在太大了。”
陸玄側過頭，看向身旁面露憂色的女子，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平日裡的鬆弛隨性：“風險與否，試過才知。若是連直面難題的膽量都沒有，又何談做事？”
說罷，他重新轉回頭，目光落回幾位白髮族老身上，伸手指向案上攤開的整幅規劃圖，將內裡的改良思路一一拆解開來，話語樸實直白，摒棄所有玄虛說辭，專門貼合田間農人能聽懂的言語。
“這片荒田積弊，總結起來無非三處。第一便是山勢陡峭，雨水過境之時，表層肥土盡數被沖走，田地一年比一年單薄；第二是耕作方式守舊，一味蠻力深挖，導致土層板結，鎖不住水肥，莊稼自然長不好；第三便是渠網錯亂，高地無水可澆，低窪處積水難排，旱澇皆成災。”
他指尖落在圖紙上層層疊疊的橫線之上：“我將陡坡改造成梯田，層層阻隔，便是為了留住沃土。往後耕作，分層鬆土，表層保墒，中層透氣，底層養地，循序漸進恢復地力，不用一味蠻幹。”
緊接著，指尖又劃過縱橫交錯的渠線與標註的塘口：“主渠貫通整片丘陵高地，支渠延伸進每一塊田壟，低窪之處修築蓄水塘與洩洪道，做到旱能引水灌溉，澇能排水防漬，不再全然聽天由命。”
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把整套改良方案講得明明白白。前排幾位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農，臉上的輕視漸漸收斂，紛紛探著身子細看圖紙，低聲相互討論起來。道理聽著確實通透，可祖制古法延續數百年，貿然改動，任誰心中都免不了犯嘀咕。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農夫往前踏出兩步，面色嚴肅地開口：“後生，你說的法子聽著有理，可老祖宗傳下來的耕作規矩，是一代代人用血汗試出來的。如今你大改田形、調換耕法、重挖水渠，一旦中間出了半點差錯，整季莊稼都會被毀。真到那時，全村老小的生計，誰來承擔？”
這句話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裡，現場的質疑聲再度高漲。眾人目光灼灼，全都等著陸玄給出答覆。
“責任，自然由我一力承擔。”陸玄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若是諸位心存顧慮，那這片荒田便全權交由我來打理。從整治田畝、疏通水渠，到選種耕種、日常管護，所有事務皆由我統籌安排。村落眾人不必強行出力，只需冷眼旁觀便可。”
他往前半步，直面一眾族老，當眾立下重誓：“今日當著全村父老的面立下約定，待到秋收之日，若是這片田地的收成比不上往年分毫，我即刻收拾行裝，離開舂陵，此生不再踏足此地。可若是收成遠超以往，還望各位放下心中成見，正視新的耕作之法。”
以自身去留作為賭注，這般決絕的態度，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位外來的青年竟然敢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為首的白髮族長握著木杖的手微微收緊，渾濁的眼珠不斷轉動，快速權衡著其中利弊。荒田本就收成微薄，就算徹底絕收，對整個劉氏宗族也造不成致命打擊。可萬一對方真的能化貧瘠為沃土，那便是全族莫大的福氣。一番短暫思索後，族長抬眼看向身旁同族的幾位老者，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所言句句屬實？口說無憑，你可敢當眾立誓為證？”
“全村父老皆是見證，陸玄何須作假。”陸玄坦然應道。
“好。”族長沉喝一聲，“這片丘陵荒田，今日起便交由你全權打理。我族中人不會刻意從中作梗，但也不會抽調人手傾力相助。是成是敗，全憑你自身能耐。若是敗了，便依你所言，即刻離開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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